一行人不过俩下功夫,居然顺利解决了守兵,这里的防守实在是薄弱,未来得及细问为何,弥乐一抬头,便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叫地狱。
她站在山坡上,望见谷地中一片荒芜。土地被羊群啃得寸草不生,灰褐色的地表像一张腐烂的兽皮,干裂的缝隙里连蚂蚁都活不下去。
而羊群还在啃。
啃石头,啃树皮,啃一切能啃的东西。瘦骨嶙峋的羊,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行走的骨架,却比这里的人活得久。
因为人已经快死绝了。
弥乐策马下山,马蹄踏过干裂的河床,惊起一群苍蝇。
她看见第一具尸体时,以为是石头——佝偻着蜷缩在土坑里,四肢僵硬,皮肤紧贴着骨头,像一截被风干的树皮。
是老人。
她继续走。
第二具是个年轻的女子,衣不蔽体地倒在路边,胸前被什么野兽啃食过,露出白森森的肋骨。苍蝇在她眼眶里筑了巢。
第三具是孩子。
很小,约莫三四岁的样子,蜷缩在母亲怀里。母亲还活着,或者说,还剩一口气。
她的眼睛睁着,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嘴唇干裂出血,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见。
弥乐翻身下马,蹲在她面前。
女人看见她,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气音。弥乐俯身去听,听见的是——
“羊……”
女人抬起干枯的手,颤巍巍地指向不远处。那里有一群羊,正在啃食一具尸体。
不是野兽。
是羊。
弥乐的瞳孔骤缩。
容迟在她身后低声说:“南疆律法,羊是公家的,杀羊者斩全家。百姓饿死也不敢吃羊。但羊……什么都吃。人死了,肉归公家。羊吃了,省了饲料。公家不亏。”
弥乐沉默了很久。
远处有人朝她走来——不,不是走,是爬。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四肢着地,像牲畜一样爬行。他爬到羊群旁边,停下来,翻身躺下,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羊来吃他。
弥乐终于没能忍住,弯下腰,干呕了一声。没有吐出任何东西。
容迟上前一步,想扶她,被她抬手制止。
她直起身,擦掉嘴角的酸水,声音很轻:“救。”
“狼主……”容迟欲言又止,却顾不得其他,发令军队,阿孜劫将士们纷纷响应,献出水、和干粮。
男人接过干粮时,没有一丝喜悦之情,眼神呆滞,嘴却不停地大口啃食。
容雀不忍道:“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死前的幻境吧。”
“走。”弥乐翻身上马,“再去看看。”
他们走遍了浪谷关。
每一处都是炼狱。路边的沟渠里躺着饿死的人,有青年,有妇女,有老人,衣不蔽体,皮包骨头,苍蝇在他们脸上安了家,嗡嗡地飞。
有一户人家,门板被拆了当柴烧,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墙角蜷着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
婴儿在哭,声音已经哑了,像小猫叫。最大的孩子还在一遍遍地摇晃着那婴儿,嘴里哼着听不清歌词的童谣,貌似已经疯了。
弥乐走进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突然间她想到了什么,快速解开了衣襟,将婴儿贴在自己的胸口。婴儿本能地含住,吮吸,但什么也吸不出来。
容迟别过脸,不忍再看。
弥乐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愣住了。
她孩子没了,所以产不出奶。
忽然开口:“容迟。”
“在。”
“这里有多少人?”
“浪谷关原本有三千余户。如今……不足三百。”
“活着的三百人,吃什么?”
容迟沉默片刻,说:“这里的土地被羊群啃荒了,种子无用,就先吃种子,种子吃完了,吃草,草被羊吃了,吃树皮。树皮没了,吃土。土咽不下去,就吃死人。”
弥乐闭上眼睛。
容迟接着道:“可南疆律法,死人归公家。公家把尸体运到指定地点,让羊吃。羊吃不完的,就烂在那里。百姓夜里去偷尸体,偷回来……煮了吃。”
“没人管?”
“管。抓到就杀。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后来,公家索性不管了。反正死的都是贱民,省了口粮。”
弥乐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还在吮吸,小小的手攥着她的衣襟,指甲发紫。
她忽然想起五岁那年,母亲教她唱的那首童谣。草原上的羔羊和月亮,母亲的声音很软,很暖。
羔羊吃草,草长在地上。
月亮在天上,照着小羊。
小羊睡着了,梦里有奶香。
她轻轻哼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婴儿居然不哭了,只是睁着眼睛看她,那双眼睛很黑,很亮。
“一步步蚕食……”
“一步步蚕食……”
容迟转头恐慌地看她,看着她一直呢喃着,好像快疯了一样。
“民认国,方为国。民不为人,国则为土。我要将南疆一步步蚕食……”弥乐的目光越过荒原,突然,弥乐将慈悲剑拔起,发令,“将羊群围起来!”
总将领令,在浪谷关百姓的诧异中,不足半刻钟,居然围起数万头羊!
浪谷关有百人、却有万羊……
容雀此时突然来了眼力见,“我马上生火烤!”
弥乐制止:“来不及了!母羊挤奶,公羊直接杀了!优先给快要饿死的人生吃!”
容雀震惊:“啊?生吃?”
“人都能吃!生肉怎么了?再晚下去,该饿死多少人?!”
一时间,数万头瘦羊被铁骑团团围在谷地中央,咩咩的哀鸣声此起彼伏。
孜劫将士按住羊身,孜劫百姓提刀宰羊。
浪谷关残存的百姓们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这一幕,他们早已被饥饿与绝望磨去了所有情绪,只余下麻木,仿佛眼前宰杀公羊、挤取羊奶的场景,都与自己无关。
弥乐抱着那孱弱的婴儿,突然扭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孜劫百姓的脸,那些脸上有疑惑,还有跟着她一路颠沛流离的疲惫,他们跟着她放弃家园,东奔西走,本就已是负重前行。
弥乐深吸一口气,原本清冷的嗓音,此刻沙哑地开口:“我孜劫的族人,今日,能否求你们一件事。”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百姓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着他们的王,眼中满是诧异。自她继位以来,向来是护着族人,领着他们求生,从未有过这般,用“求”一字开口。
“你们跟着我,弃了故土,一路东撤,带着仅存的家当,护着老人孩子,已经吃尽了苦头。”
弥乐的目光落在谷地中那些瘫坐的浪谷关难民身上,他们瘦得不成人形,孩童的啼哭细若游丝,老人的喘息微弱不堪,“可你们眼前这些人,是浪谷关的百姓,也是南疆百姓。”
“我知道,我们孜劫的粮食不多,我们的队伍已经够沉重,带着他们,我们的路会更难走,我们的族人,可能要分出口粮,要腾出地方,要更辛苦。”弥乐的声音微微哽咽,她抱着婴儿,缓缓朝着自己的族人,微微弯下了腰,跪了下来,“但我求你们,求孜劫的每一位族人,收留他们。我们阿孜劫军粮,可随时供给。”
片刻的沉默后,人群中,一位抱着孩子的孜劫妇人率先走了出来。
她的衣裳破旧,脸上带着风尘,怀里的孩子睡得安稳,她走到弥乐面前,声音哽咽:“狼主,您别跪,我们听您的!我家男人战死了,我带着孩子,还有一口吃的,我领养一个女娃,我养她!”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狼主,我无儿无女,领养一个男娃,给他一口饭吃,总能养活!”
紧接着,壮年的汉子们纷纷应声,声音洪亮,“狼主,我们分口粮!”
“我夫妇身子骨硬朗,可以收留两位老人!”
“我来照料这些孩子,给他们挤羊奶!”
孜劫百姓齐齐动身,妇人们上前接过婴儿,用衣襟裹住孩子冰凉的身子,喂下温热的羊奶;
汉子们宰杀公羊,将部分生肉优先递到即将断气的难民手中,剩下的加快生火铐出来。
浪谷关的百姓捧着食物,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对着弥乐和孜劫族人连连磕头,谢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