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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三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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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脱手飞出,落在几丈外的尘土里。

弥乐收回掷剑的手,淡淡道:“你与我很像。同样是故乡受难,我不忍你命丧于此。你忠心于你的君主,我自然也忠心于我的故土。浪谷关由我接管。待你调整好状态,再来与我一战。”

赤耳还未从生死之际缓过神,怔怔地看着她。只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却不见声。

赤耳读着她的唇语,忽而微微垂首,转身捡起长剑,携军撤离。

当晚,在军帐中。

弥乐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路兵力的位置和数目。容迟坐在她对面,两人盯着地图上那些红点,说不出半句话。

“西军六千......”弥乐率先开口,手指点在西军的标识上,“东军八万,北军三万,南军……”

她嘴角颤了颤,艰难说出,“三十万......”

容迟没有说话。

弥乐手指移到各军的标识上,依次点了点,“北军可和,西军不足挂齿,东军可与之一战。”

她停下手,指尖落在地图最下方那个最大的红点上,“可南军三十万,尽管千谋万计,也是以卵击石。”

帐中安静了,弥乐站起身,走到容迟侧面。

然后,她跪了下来。

容迟一愣,猛地起身,膝弯一软,也跟着跪下:“狼主!给我一夜,我定能寻得万全之策!”

“军师,”弥乐双手于地面相叠,额头低伏了下去,轻声道:“孜劫……靠你了。”

容迟眼眶泛红,一字一句沙哑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东军大营。

涉余正与几位副将饮酒。帐中灯火通明,笑声不绝。东军八万,却是四路大军中最散漫的一支,只因他是世子,没人敢怠慢。

帐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红衣女子走了进来。

帐中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人通报,没有人阻拦,她就这般明晃晃地走了进来,像是回自己家一样。

涉余放下酒盏,眯起眼睛。

“弥乐?”

弥乐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帐中央,将手中的短剑双手奉上。

慈悲剑?

“你想做什么?”涉余瞧着剑身,一时也愣住了,想不通她这闹哪一出。

弥乐没有回答。

她只是跪下来,将那柄剑高高举过头顶。

帐中一片死寂。

涉余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柄剑,又看着她的脸。他忽然笑了:“有意思,我说怎么东撤,原来是来寻我呢。”

他接过剑,朝手下挥了挥手:“将她请下去吧。”

次日,急报飞速传往诸国各处 ——

孜劫王弥乐,孤身闯入东军大营,身陷敌营,遭擒被俘!

消息送至浪谷关时,容迟正坐镇营中,调度安顿逃难百姓。

听闻急讯的那一瞬,他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许久都未能落下。

中军大帐顷刻乱作一团。一众将领面色惨白,有人焦躁地来回踱步,有人低声痛斥,余下众人面面相对,手足无措,全然没了主意。

“军师,如今该如何是好?”

“军师,请下令,我等即刻率军冲杀过去!”

“军师,王上她……”

“够了。” 容迟的心脏仿佛被人捏在手里,剧痛席卷全身,痛得连音量都提不起来。

帐内霎时间鸦雀无声。

他缓缓抬眼,冷冽的目光一一扫过帐下众人,字字沉声道:“即日起,孜劫全军听我调遣。整备迎战,用敌将的头颅,换我王上归来。”

话音稍顿,他落下铁律:“敢惑乱军心者,杀无赦。”

消息传入南疆王宫时。

紫檀王座之上,耶律铁拔身形魁梧沉阔,一身玄黑绣金王袍,单手覆额,正闭目养神。

阶下探子伏地禀报完弥乐被俘的消息,话音刚落,他猛地睁眼,目眦欲裂,转瞬狂喜交加。

当即发下两道王令:

“传吾子涉余,即刻动身,将弥乐速速押回王都。

传吾将乌恩,率兵踏平孜劫,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消息传进胤朝的时候,日头正烈。

金銮殿门大敞着,热气从石阶上蒸腾上来,廊下新开的玉兰,被热气烘得花香愈加浓烈。

祁城烨正埋头批阅奏折。听闻来报,手中笔尖骤然一顿,浓黑的墨汁顺着纸页缓缓洇开成一小团。

内侍跪在阶下支支吾吾道:"禀陛下,孜劫王弥乐……孤身闯入东军大营,被世子涉余擒获。"

笔从手里脱落了下去。

祁城烨没有抬头,殿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鸟鸣。

内侍伏在地上,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却不敢抬手擦。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陛下这样沉默。上一次还是宫变那夜,他跪在祠堂前,也同现在这样的安静。

“下去。”

祁城烨遣退众人,面上依旧淡然,可不停踱步的模样,早已藏不住心底慌乱。

他急切地翻找出一张信笺,静默片刻,再提笔时,字迹落得果决狠绝,纸上的字迹起初尚算端正,写到第三行时笔势忽然变得急迫,墨迹来不及干就被下一笔覆了上去。他写得很短,不过寥寥数行,

似是全然不顾任何后果,拼尽所有也要护弥乐周全。

他当初他应下“放行”二字时,以为自己只是心软一次。可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心软,是根本放不下。

而此时的青阳殿前。

蓝胭在祁连煌御榻前,已然长跪多时。迤逦裙摆摊落青石地面,颓靡卷曲。

自宫变之后,他被祁连煌藏匿在这青阳殿中,虽终日不见光,但尚且能过,直到弥乐的消息传来,她一夜之间慌乱失智,宛若一朵耗尽生机、彻底凋零的残花。

祁连煌斜倚软榻,旧疾缠体,面庞泛着病态蜡黄。他静静望着阶下女子,望着她不断垂落的泪珠,望着她眼底孤注一掷的决绝,长久缄默,一语未发。

“陛下,”蓝胭声随泪出,哽咽发颤,“我自小抚琴唱曲,饱学诗赋舞律。豆蔻之年家中落魄,流入那红院,做了春满园最红的花魁。”

悲怆之下,她喉间猛地一阵咳嗽,腥甜瞬间涌上喉头,一口温热的鲜血漫延至唇边,她牙关咬紧,不等血从嘴角滑落,便艰难吞咽,硬生生将那口鲜血吞入腹中。

她又接着说,接着揭开尘封已久的疤痕。

“时常有人问我,自哪来?为何气质与这院中娘子大有不同。我听着很是难受。我本不属于那里。在那暗淡无光的日子里,身子被浊气玷污,灵魂受尽世人践踏,饱受屈辱。”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她的身躯越伏越低。

一边回忆,一边止不住的抽喘,急促的气息卡在喉咙,字句被呜咽拆得支离破碎。

“好在,幸得弥乐相救。那日,我第一次见到她,她替我提上衣裳,面露怜惜,我至今难以忘怀。在我这卑微轻贱的半生,还能受到这般厚重的偏护——此等知遇之恩,我此生难以报答。”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祁连煌。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但求陛下成全,让我随她去吧。”

“连你也要离开?”祁连煌看着她的脸,记忆又回到从前,那位故人,仿佛跪在他面前。

一样的缘由,一样的口吻,一样的决绝。

良久,他低声问:“你去了,又能做些什么呢?”

蓝胭擦了擦泪,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笑。

“虽无替她摆脱寤寐之愁苦,但求同她共受,同她逆境一起。”

祁连煌沉默了很久。

“去吧。”他闭上眼,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蓝胭叩首,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这一世,太过漫长。年年期愿落败,未曾幸免于死生契阔,只得天涯痛哭此时。但幸难得,惟怜一灯孤影,万里眼中长明。”

她站起身,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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