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征握住苏禾的手,轻声问:“这一个多月,你和家里都好吗?”
苏禾顿了顿,点头道:“好。”
“你爸妈......”
“我给你擦洗一下身子。”苏禾突兀地打断了江远征。
江远征面露疑虑。苏禾意识到自己转移话题太过生硬,连忙补充道:“身上都有味了。”
说罢,苏禾匆匆起身,端起盆和水壶快步走出病房,生怕江远征再继续追问下去。
江远征低头闻了闻自己,果然有些异味,便没再多想。
苏禾打来热水,仔细为江远征擦拭身子,换上干净的内衣内裤。随后,她在护士的指导下,笨拙地学着为他洗头、刮胡子。她的动作生疏而紧张,水溅湿了床单,剃刀也不小心在他下巴上划出一道血痕。然而,江远征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心。这一刻,他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妻子的感觉。
傍晚时分,苏妙给江远征送来了营养餐,趁苏禾离开病房时,与他展开了“谈判”。
“姐夫,我做的饭好吃吗?”苏妙一脸期待地问。
“好吃,辛苦你了。”江远征边吃边答。
“姐姐每天要练琴,没有时间给你做饭送饭。以后我一日三餐都包了,保证又好吃又有营养,好不好?”
“那这段时间就要辛苦你了。”
“是挺辛苦的,每天来回跑六趟,还要买菜做饭,基本上从早到晚都在干活,比工厂的女工都还辛苦。姐夫,我听说现在工厂的女工每个月能拿八块钱工钱,是真的吗?”
江远征抬头看着苏妙笑了笑:“你姐要是有你一半滑头,能少吃多少苦。”
“我姐姐现在是苦尽甘来,以后跟着你就再也不会吃苦了。”
“那你说说看,你觉得是我好,还是那个学生好?”
“哪个学生?静笙哥哥吗?静笙哥哥是很好,但是你比静笙哥哥还好,不然姐姐最后为什么会选你呢?姐夫,其实你第一次去我们家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比静笙哥哥好。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最后肯定是你赢。”
“我每个月给你十块钱。”江远征难掩心中喜悦。
“谢谢姐夫!我就说你最好吧!”苏妙喜出望外。
吃过晚饭后,苏禾和弟弟妹妹都离开了,江远征独自在病房里看报纸。突然,外面骚乱起来,医生护士的叫喊声和伤员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仿佛要震碎整个医院。江远征强撑着身体走出病房,发现送来的伤员大多或被烧得面目全非,或被炸得缺胳膊断腿,显然是日军又发起了多轮轰炸。一想到我们自己没有制空权,前线的官兵只能被敌军咬着炸,江远征感到心痛不已,却又无能为力。
忽然,江远征在被送来的伤员中发现了孟团长。孟团长浑身是血,右腿从大腿处被炸断,右手从手肘处被炸断,骨头露在外面,沾着血淋淋的肉。一向以爱哭而闻名78师的孟团长此时却没有哭,而是咬着牙对抬他进医院的两个卫兵吩咐道:“告诉副团长,跟他娘的日本人拼了!全团只要还有一个人,他娘的小日本就别想拿下我们的阵地!”
孟团长被抬进手术室,两个卫兵离开医院,重返前线。江远征在手术室门口守了半个钟头,体力逐渐不支,只得返回病房卧床休息。四个钟头后,孟团长做完手术,住进了另一间病房。
天刚刚亮,江远征来到另一间病房探望。孟团长还在昏睡中,身上盖着白色被子,两只手放在被子外,左手完好,而右手手肘以下缠着醒目的白纱布。白色被子下面只有左腿那边是凸起的,右腿凹陷,很显然他的右腿也不见了。
江远征默默地掉了眼泪,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守着。过了一会儿,孟团长迷迷糊糊醒来,努力睁开眼睛。
“团长,你醒了。”江远征努力想挤出笑容,却笑不像笑,哭不像哭的。
孟团长斜眼看了看江远征,忽然咧嘴笑了:“江营长,你小子真是好运气,只中了枪没缺胳膊断腿。你看我,你说我以后这个样子去逛窑子,那些婊子会不会嫌弃我?”
“放心吧,不会的,婊子只认钱不认人。”
“远征兄高见啊。”
孟团长哈哈大笑起来,江远征逐渐也跟着笑了。
在孟团长的强势要求下,护士把江远征换到了他的病房,病床紧挨着。
两人在病房里时刻关注前线战事。不日,第一道防线失守,全军退至第二道防线。但日军损失伤亡惨重,放弃了占领上海的幻想,提出停战。双方政府进入洽谈阶段。
战事暂时停止,江远征在医院勉强住得踏实一些了,身体也日渐好转。
医院离公寓只有二十分钟路程,但苏禾要学琴、练琴、读书、休息,只肯两天来一次医院,每次也只陪江远征两个小时。不过,她洗头和刮胡子的手艺倒是日渐娴熟,再也不会弄湿衣服床单或刮伤人了。
苏妙苏屹和苏川天天来给江远征送饭,陪他散步、晒太阳。江远征出手大方,对三个孩子几乎有求必应,深得他们的喜欢。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融入了这个大家庭,成为了他们得一员。唯独苏启一直不肯来看望江远征,他始终与他的同学刘静笙站在同一战线,对江远征嗤之以鼻。
此外,江远征一直隐约感到有一丝不对劲——苏禾的父母从未露面,苏禾和三个孩子对父母也只字不提。
这一天,三个孩子来给江远征送饭,江远征正式问起了他们父母的事。
苏妙缄默不语,守口如瓶。苏屹已经八岁,比弟弟要深沉一些,一问就垂下头不说话。苏川毕竟只有五岁,藏不住事,被多问了几句后,眨巴着眼睛就哭了起来:“爸爸妈妈都死了,被飞机炸死了。大姐说你要养病,不让我们给你说。”
话音刚落,苏妙和苏屹的眼泪也夺眶而出。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哭得伤心,惹人心疼。江远征只能把他们都搂进怀里安慰。
苏屹突然用袖子抹着眼泪说:“大姐对爸爸妈妈不好。”
“哪里不好了?打仗前她没去接你们吗?是你们爸妈自己不跟她走的。”江远征厉声呵斥。
苏屹立即像弹簧一样从江远征怀里弹开,不服气地瞪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都没有哭过!爸爸妈妈死了,她一次都没哭!你还没死呢,她都哭了。”
“姐姐一点都不伤心,爸爸妈妈死的第二天,她就去学琴了。”苏妙抽泣着补充,“她每天都去学琴,她只喜欢拉琴,只关心自己。”
“别胡说!你姐要是只关心自己,还会管你们吗?会把自己的衣服给你穿吗?”江远征生气地教训道。
苏妙和苏屹不再说话,但脸上写满了不服气和委屈。
江远征收起怒火,耐心地对孩子们说:“是你们父母失职在前,怪不得你们姐姐。你们现在还小,还不能明白,总以为父母都是好的。等你们长大了,见得多了,经历得多了,思考得多了,或许就能明白了。你们要记住,苏禾只是你们的姐姐,不是你们的父母。她没有义务养育和照顾你们,她现在为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于对你们的爱。她肯定会有做得不好、不够的地方,但是你们也不能怨恨她。她现在自己都还没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却还愿意照顾你们,她已经尽力了,明白吗?”
三个孩子流着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