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征转入了租界的一家医院。经过轰炸和转院这一番折腾,他的身体更加虚弱了,一住进病房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江远征进入了梦乡。他梦见有人在牵他的手,触感十分真实,让他忍不住想看清究竟是谁在牵他的手。他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实在是太过沉重了,他只能睁开一点,模模糊糊地看见自己的手果真被另外一只手抓着。江远征迷迷糊糊地摩梭了一下那人的手,感觉那手出乎意外的小,他更想睁开眼睛探个究竟了!
“大姐!他醒了,他醒了。”
“大姐!姐夫醒了,姐夫醒了。”
江远征被两个男孩稚嫩又尖锐的声音彻底吵醒了。他猛地睁大眼睛一看,只见床的两边分别站了一个小男孩,都用小手牵着他的大手,并都睁着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盯着他看。江远征把两个男孩仔细瞧了瞧,他们的小脸和小手都洗得很干净,头发剪得利利索索的,衣服又合身又干净,完全不像是在石库门见到的那两个脏小孩了。但江远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因为他们的脸蛋和苏禾长得十分相似。
苏禾正在清点和整理新买的住院用品,听到弟弟们的喊声,立马把东西丢进陶瓷盆里,奔到床边,欣喜地冲着江远征笑道:“醒了?要坐起来吗?”
江远征看到苏禾恍如隔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禾俯下身来,捧着江远征胡子拉碴的脸看。看着看着,她忽然眼眶一红,埋在他的脖颈里偷偷流泪。
江远征红着眼眶紧紧地抱住了苏禾:“我说了会活着回来见你的,我是不是做到了?”
苏禾不作声,用脸紧紧地贴住江远征的脸,不再嫌弃他扎人的胡子了。
江远征用手摸着苏禾的脑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给你说的话吗?上海不会丢的。”
苏禾闻言放声哭了出来。
两个男孩茫然地手足无措,他们不理解为什么人醒了姐姐反倒哭了,但是姐姐的哭声让他们感到很心痛,他们也莫名其妙地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你们两个小家伙哭什么?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人喊我姐夫,是不是?”江远征一边用手安抚着苏禾,一边望着两个男孩问道。
苏禾感到不好意思,立刻收拾好了情绪,擦干眼泪,一边把江远征扶起来一边岔开话题说道:“苏妙也来过了,你在睡觉,我就让她回去做饭了,一会儿她来给你送饭。这样可以吗?”
“可以。”江远征看着苏禾说。
“小顾说你要住半个月院,我给你准备了一些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还拿了两本书,你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苏禾继续说。
江远征看了一眼东西,点了点,忽而又看向了两个小男孩:“是谁喊的我姐夫?”
“小孩子不懂事,瞎喊的。”苏禾抢先说。
与此同时,八岁的苏屹举起手,抽抽嗒嗒地说道:“是我。”
“你叫什么名字?”江远征问。
“我叫苏屹。”苏屹指了指对面五岁的弟弟补充说,“他叫苏川。我的名字是大姐取的,他的名字是二哥取的。”
“苏屹,帮我把衣服拿过来。”江远征指了指挂在墙角的军装外套。
苏屹快速拿来了衣服交给江远征。
江远征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子弹壳放进苏屹的手心里:“姐夫送你一个礼物。”
“这是什么?子弹吗?”苏屹兴奋地拿起弹壳瞧了又瞧。
五岁的苏川立即被吸引了过来,踮着脚探着脑袋也想一睹子弹的真容。
“你给他子弹干什么?”苏禾担心又生气地质问。
“弹壳,不危险。”江远征解释道。
苏禾放下心来,但也实在是不理解男孩子为什么会对一个子弹壳都这般痴迷。
“这是从姐夫身体里取出来的日本人的子弹,你替姐夫捡好了,咱们以后找个机会请日本鬼子多吃点我们中国人的子弹。”江远征说。
“好!”苏屹郑重其事地把子弹壳揣进了衣兜里。
“那我的呢?我没有吗?”五岁的苏川可怜兮兮地看着江远征。
“你都不喊我姐夫,我为什么要给你送礼物?”江远征看着苏川说。
“姐夫!”苏川毫不犹豫地喊道。
江远征笑了笑,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钱递给苏川说道:“你姐夫就中了一枪,没有弹壳给你了,给你钱可以吗?”
苏川不识字,但认得钱,立即两眼放光地接过了来:“一块钱!?我从来都没有过这么多钱!大姐,你帮我存着。”
苏家的孩子自小逢年过节收到的钱,都要交给母亲保管,如今母亲没了,苏川自然而然地把大姐看作了母亲,习惯性地自觉上交。
“这是你的钱,你自己存着,自己安排使用。”苏禾看着弟弟说。
“真的吗?我可以买糖和玩具吗?”苏川瞪大眼睛问。
“你想买什么都可以,但是花光了就没有了,弄丢了也没有了,所以,你要自己把钱藏好,还要合理安排使用。知道吗?”
“知道!”苏川点点头说,“我不会弄丢的!我也不会花光的!一块钱太多了!我一辈子都花不完。”
苏禾和江远征被他天真的话惹笑了,可苏屹却红了眼。苏屹也想要钱但又舍不得用子弹壳去换,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弟弟把一块银元或放在光下看来看去,或放在鼻前闻来闻去。江远征看透了苏屹的心思,往他手里偷偷塞了一块钱。苏屹高兴极了,立即谨慎地把钱藏进了衣兜里。苏禾全部看在眼里也只当没看见,不去拆穿他。
两个孩子揣着钱,欢天喜地地跑上街去,剩下苏禾独自坐在床边陪着江远征。
“是你教他们喊姐夫的?”江远征笑着看着苏禾。
“才不是!”苏禾急忙否认,“小孩子搞不清楚情况,胡乱学的。”
“那情况是什么?”江远征意味深长地问,“你好像也没拦着他们喊姐夫啊。”
苏禾抬眼瞥了他一眼,有些害羞和娇嗔地垂下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