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江远征转进孟团长的病房,苏禾每次来探望都不得不面对孟团长,偶尔还要和孟团长的妻子打交道。起初,她对这对夫妻并无恶感,反而心怀敬重与同情——孟团长是抗日英雄,却也成了残疾,家中的顶梁柱轰然倒塌,整个家顿时失去了依靠与生计。然而,孟团长每次见她,不是翻来覆去地问她当初是否是被江远征□□的,就是口若悬河地谈论吃喝嫖赌这些极粗鄙的事。
而孟团长的妻子,是个光会瞎操心、没事找事又不担事的人。她终日愁得寝食难安,哭哭啼啼地向人诉苦埋怨,连一双年幼的儿女也不放过,却连医生和护士的话都听不懂。她名义上是来照顾孟团长的,却什么都做不好,大多数时候反累得苏禾和苏妙帮忙。
日复一日,这对夫妻的言行让苏禾愈发厌烦,甚至连带着对与孟团长侃侃而谈的江远征也心生反感。因此,苏禾近来常常一言不合便与江远征争吵,而江远征也毫不退让。每次来医院,她最终都被气走,并下定决心再也不来了。可只要江远征让弟弟妹妹捎来一句想念的话,她便又忍不住来了。
苏禾今日学琴,挨骂挨打的次数明显少了。斯特恩甚至还对她说:“你看,我的鸟对你拉琴终于有点反应了”。
虽然“有点反应了”距“我的鸟听到他调弦就叫了”还有很大的距离,但苏禾仍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心里高兴极了。
她特意带上小提琴,迫不及待想与江远征分享这份阶段性胜利的喜悦。可一进病房,却惊见孟团长坐在地上举枪自杀。
“团长,你冷静点!团长!”江远征夺过手枪,扔到一旁。
“我们打了胜仗,凭什么要撤军?这里是上海,是中国的上海,凭什么要听日本人的?”孟团长,这个惯于表演哭泣的人,此刻发自内心地痛哭起来。
“政府有政府的考虑,日本也退军了,上海老百姓免于战火,也算是好事。”江远征无力地安慰。
“江营长,我六个营长,死了四个,残了一个,就只剩你一个完整的了。”孟团长用仅存的一只手抓住江远征的衣领,“我全团三千多弟兄,死的不剩五百个,是他们用尸体顶住了日军的炮火,用命守住了上海。南京政府这么做,对得起我们死去的弟兄们吗?”
江远征无言以对,与孟团长抱头痛哭。苏禾虽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他们的对话听明白了一件事:战争停止了,上海没有沦陷。这本是好事,可她的眼眶却也跟着湿润了。她想到了孟团长口中的那些牺牲在前线的官兵们,是他们的生命换来了上海的和平。再看眼前的孟团长,他趴在江远征的怀里痛哭,是那么的真诚和悲恸,与那个粗鄙、油滑、好色的人判若两人。苏禾一时间忘记了对他的厌恶,心中油然生出怜爱和敬意。
孟团长在江远征的怀里哭晕了过去。苏禾和江远征合力将他从地上抬到床上。医生检查后说,孟团长只是气急攻心,并无大碍,休息即可。
安顿好孟团长,苏禾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江远征。江远征瞥了一眼她,默默转身走到窗边,颤颤巍巍地点燃了一支烟。
苏禾望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隐约感觉到他在哭泣。她静悄悄地走到他身后,轻轻贴住他的背,双手环抱住他的腰。江远征愣了一下,一语不发,却用一只手紧紧握住了苏禾的手。
半个时辰后,孟团长神情哀伤地醒来,依旧显得弱和悲痛。苏禾好心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却突然咧嘴笑道:“小苏禾,你真漂亮,把江营长甩了,嫁给我这个残废好不好?你要不同意,那就是歧视我们残疾人。”
苏禾忽然习惯了孟团长的不正经,并学会了用他的方式回击:“那你先把婚离了。”
“马上离,早想跟那婆娘离了,早看她不顺眼了。”
“把两个孩子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