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走吧,我一定会把遗书给你寄回家的。”少尉郑重承诺,并把遗书揣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刘静笙和苏启心里难过极了,但这几日以来,他们早已见惯了生死,很快就接受了小战士牺牲的事实。不过,愤怒接踵而至。刘静笙认为,小战士的死不光是敌人造成的,更是因为这群人抢走了他被救治的机会。他满腔怒火地看向少尉他们,却见他们正在向着小战士的遗体敬礼。
一股莫名的力量突然钳制住了刘静笙,让他不能再向他们发难。他只得愤懑转身离去,重新投入到战场上去帮助更多的伤员。
是日终日激战,至深夜更亦是。刘静笙和同学们直到三月一日天明才躺下休息。同学们毕竟年轻,正是贪睡的年纪,再加上累得筋疲力竭,一个个倒下便呼呼大睡了。而刘静笙却没有睡着。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江远征:不知道他的手术成功与否?不知道他死没死?
刘静笙休息了两个钟头,独自来到野战医院,把几个大帐篷病房找了个遍,却始终没有找到江远征的身影。他心想:看来手术失败了,那个讨厌的家伙死在了手术台上。
刘静笙怀着复杂的心情,正欲离去,突然看见昨日那个护士端着一盘药水走进了一个昨日还不曾有的小帐篷。直觉驱使刘静笙走进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帐篷。他发现护士正在给一个靠坐在床上的伤员换药,探着脑袋走近一看,那伤员果然是江远征。
“哼!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刘静笙在心里骂道。
江远征看见了刘静笙,待护士离开后,依旧强撑着虚弱的身体靠坐在床上,一语不发地打量着他。
“抢了别人做手术的机会不说,还要专门搭个帐篷住单间!”刘静笙在心里想着,越想越气,转身就往外走。
“还故意跑来看我死没死,失望了啊。”江远征虚弱却不失挑衅地说。
刘静笙猛地转身,瞪着江远征说道:“你知不知道你抢了一个小战士活命的机会?”
“我当时昏迷了,没有选择的机会。”江远征说。
“哼!难道你是清醒的就不会抢了吗?你是这种人吗?你有这么好心吗?”刘静笙连发三问。
“他跟你无亲无故的,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事?”江远征问。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刘静笙愤慨道,“他甚至比我还小!他那么小就背井离乡,跟着你们这些当官的来打仗,你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吗?”
江远征静静地看着刘静笙,待到他脸上的怒气稍减一些之后,才开口说道:“他不是为我打仗,是为国家打仗;也不是我开枪打死的他,是日寇打死的他。”
“哼!跟你说话简直就是浪费唇舌!”刘静笙一甩手,气鼓鼓地往外走去。
突然,天空传来了飞机轰鸣的声音。刘静笙顿感不安,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江远征。江远征撑着虚弱的身体,趴在帐篷的窗户口往外看,似乎是想侦察清楚来者到底是我军的飞机还是敌机。
“有敌机!有敌机!”外面传来了伤员和护士大喊大叫的声音。
刘静笙和江远征还来不及反应,伴随着“砰砰”的几声巨响,野战医院就陷入了敌机的炮火之中。刘静笙被一股爆炸波震倒在地,等他从泥土里爬出来时,发现帐篷被掀翻了。江远征和他一样被震倒在了泥土里,不同的是,江远征虚弱得似乎已经没有站起来的能力了。而头顶的天空上,携带炸弹的敌机还在持续飞来。
刘静笙真想丢下江远征一跑了之,却鬼使神差地冲向了他。他用力扶起江远征,搀着他向防空壕的方向跑去。他们刚跑了不到二十米,一颗炸弹就落在了江远征原本趴着的位置,发生了爆炸。两人都侥幸逃过了这一劫。
刘静笙一跑进防空壕,便迫不及待地用力一甩,把江远征狠狠地摔在了壕沟里。
江远征被摔得伤口剧痛,一边叫唤一边骂道:“你想摔死我啊?”
“是!”刘静笙斩钉截铁地说。
江远征努力探起身子,在壕沟里找到了个舒服的坐姿,仔细地盯着板着脸的刘静笙观察了一番,说道:“小顾已经把那个战士的身份调查清楚了,我会私下再给他家里拿一笔抚恤金。”
“你觉得一点臭钱就能收买一条人命吗?”
“钱是给活着的人的。钱不能买到命,但有时候没钱可能会要命。当兵的大多家里都没什么钱,我能做的也就只能是这个了。”
“他叫什么名字?”
“田望,希望的望,16岁,广州罗定人,第19路军第78师第156旅三团三营第9连的战士。”
刘静笙知道了小战士的名字、籍贯、军籍,忽然有了一种和他相识很深的感觉。从这一刻开始,他记住了田望这个名字,并将永远记住——不光是一个烈士,还像一位老友那般。
刘静笙很惊讶江远征竟然把田望的信息记得这么详细和熟练。这让他意识到,江远征或许在内心深处也是很敬重和感激田望的。这一点削减了他对江远征的怒气。他的神色缓和了下来,但依旧沉默着,不肯多看他一眼,也不肯多与他说一句话。毕竟旧恨难消。
“苏禾说得没错,你真的是一个又正直又善良的人。”江远征突然又打破了沉默。
“你还有脸提她!?”刘静笙气得抓起一把泥巴砸向了江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