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轮到他俩,闻灵槐和傅景山交换了一下眼神,便率先上去坐下了,而傅景山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抬头的一瞬间,闻灵槐才知道什么是一语成谶。
果然题目普通,面试官就不普通。
她看见了自己因车祸去世的母亲。
当年,父母的最后一眼她没能看见,那时候她还在上学,接到消息的时候,亲戚们已经把父母的尸首拉去火葬场烧了,后来来了几个人,说是她父母的朋友,在她的要求下,跟她描述了一下当时现场的惨烈状况,从那时起,记忆中父母慈爱美好的容貌就变得血淋淋的。
此时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母亲,便是她想象中出车祸后的形象。
半边脸都碎了,十根手指全是断的,血从裤腿里流出来,淌在地上,积成了一大片血泊,空气中的腥味扑面而来,呼吸比不呼吸更让人窒息。
闻灵槐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开口喊了一句:“妈。”
面前的女人用剩下的那只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没什么情绪地说:“你是闻灵槐?”
一瞬间,闻灵槐被拉回现实,可纵使知道眼前这个母亲是假的,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妈,当年你们的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们从来没回来看看我,难道你们不想认我这个女儿了吗?可是我很想你们,真的很想你们……”
其实她早年也费尽心力去求问,想知道父母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得到的回答是父母去了那边不久就投胎了。
最初她是完全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现实的,后来过了好多年,才终于被这个世界说服,父母的这一世结束了,可她得活在这里。
面前的女人开始问问题,闻灵槐每回答一题,就回忆一件小事。
“妈妈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的生日吗,你亲手做了两个蛋糕,一个给我,一个给我们家小狗欢欢,不知道你是不是一边做实验一边做蛋糕的缘故,忙中出错,把狗粮加到我的那个蛋糕里,又给欢欢的蛋糕放了巨多的香草糖浆,结果我和欢欢吃了一口全吐了,家里面被弄得乱七八糟,爸爸回来一边收拾一边大笑,我呢,不敢太大声,怕您难过,于是一直背对着您,您还以为我伤心,于是一个劲儿地跟我道歉,最后才发现我在笑……”
“欢欢……在你们走之后没多久,吃了路边的毒狗粮被毒死了,我早就知道它是条傻狗,不是因为它只知道吃,而是它那么坚定地追随你们去了……可它不知道,你们去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地方。”
“还有那次,我不好好吃饭,想吃路边的麻辣烫,怕你不开心,于是让爸爸买回来然后悄悄躲在厨房吃,可最后还是被发现了,你把我们臭骂一顿,我们一边说着好话,一边让你尝尝那麻辣烫,然后妈妈您就真香了……哈哈,不过您也说了,这些东西可以吃,但不能代替主食,我觉得妈妈是个讲道理的人,于是从那以后就好好吃饭了,当然偶然也会吃到您给买的麻辣烫。”
“后来过了好久,我才从爸爸口中得知,你们是故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为了能让我养成健康的生活习惯……可你们不在了,我又不好好吃饭了,没钱的时候吃泡面,有钱的时候点外卖,果然没你们是不行的。”
回忆往事就像钝刀子割肉,闻灵槐使劲揉搓着手指,才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
等到所有的基础问题都问完,面试官忽然换了种语气,温和地说:“灵灵,你想留在这儿吗?”
闻灵槐呼吸急促地望向她。
灵灵是她的小名,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有人这么称呼她了。
此刻,在她眼里,面前的人就是母亲。
那张残缺的脸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断掉的手指,还有满地的鲜血,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母亲笑吟吟地望着她,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样温暖。
闻灵槐霍然起身,咬着牙说:“别做梦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你根本不是我的母亲。”
刹那间,面前的女人又变回了普通的面试官模样,用机器一般的语调说:“你的面试已经结束,请到休息区等候通知。”
闻灵槐瞪了她一眼,转身走向了休息区,傅景山先她一步来到这里,递给她一瓶已经打开盖水。
“你还好吗?”
“这算哪门子的面试,不过是戳人伤疤罢了,该死。”
闻灵槐喝了口水,看到傅景山神色有些异样,觉得有些奇怪。
“你刚才看见谁了?”
“没谁。”傅景山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不过是一场考验罢了。”
闻灵槐又喝了一大口水,有些失落地说:“是啊,都是假的。”
两人都有些分神,没注意到周围,直到石前走到跟前才拉回思绪。
“小石,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石前丢了魂似地立在原地,被闻灵槐使劲摇晃肩膀才如梦初醒般地答非所问:“结束了?都结束了吗?”
“别怕,面试结束了,你刚才看见谁了?”
“一个我心里一直挂念的人。”
看见他不太想说,闻灵槐也就没再追问。
不过以此她也推算出,所有面试的人见到都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三人就这么默默无言了一会,直到领队的来宣布第一场面试的结束以及进入第二轮面试的名单。
三人皆进入了第二轮,没想到在分组的时候犯了难。
第二轮是两两组队,在面试官前头互相提问,回答内容必须真实,问题内容不限,数量为每人两个。
按常理来说,闻灵槐应该和傅景山一组,毕竟他们比较熟。
但是这轮是问问题,还必须实话实说,她有点犯了难。
还是傅景山先开口说:“我们俩一组吧。”
说着还顺便给了闻灵槐一个坚定的眼神,意思是:放心,他有分寸。
最终,还是他俩站在了面试官面前。
傅景山浅浅勾唇,示意她先。
闻灵槐也不客气,上来就问:“你为什么会对自己所在的77所抱有怀疑的态度?”
这其实是个非常聪明的问法,因为如果问他是不是对77所有所怀疑,那么傅景山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但这并不是闻灵槐想听到的。
她之所以问这么个问题,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个男人身上的不一样,所以料定他早对77所的某些工作方式有所不满。
不过倘若她猜错,也没事,反正也只是“随口问问”。
傅景山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