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二年(公元358年）三月初一日

二更天的夜，已经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书房里的烛火已换了第三轮，灯芯上积着厚厚的灯花，垂下一截焦黑的余烬，映得慕容恪的脸沉如寒铁。案几上摊着一张邺城布防图，朱笔圈出的宫城、城门、军营历历在目，三枚青铜兵符压着图角，铜锈泛着冷硬的光——那是他调动亲信部曲的凭信，也是他心头“反”字的具象化。

自从几日前刘霖将所有屈辱和盘托出，慕容恪便再没睡过一个整觉。

闭上眼，全是她含泪诉说时颤抖的声音，是她手臂上那道淡青色的指痕淤青，是她熟睡时仍蹙紧的眉头；睁开眼，便是慕容儁密信里“让刘氏常入宫伴驾”的无耻字句，是“五子一女尽贬为奴”的恶毒威胁。

他是大燕太原王，是手握重兵、平定四方的宗室重臣，是三军将士俯首听命的统帅。可到头来，他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帝王折辱，独自咽下所有肮脏与痛苦。这份屈辱，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更让他难以承受。

“大王，张将军、李将军、赵将军到了。”段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紧张。

慕容恪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沉声道：“让他们进来。守好院门，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

房门轻响，三名身着便服的将领快步走入。皆是慕容恪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跟着他南征北战多年，身上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气息。三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沉稳：“末将参见太原王。”

“不必多礼。”慕容恪起身走到布防图前，指尖重重点在图上皇宫的位置，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一桩大事要与诸位商议。当今陛下残暴无道，觊觎本王内眷，更以妻儿性命相要挟，如此昏君，不配执掌燕国社稷。本王欲废黜慕容儁，另立贤君，安宗室、定民心。诸位，愿与本王共举大事否？”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三名将领对视一眼，眼中并无惊讶，反倒透着几分早有预料的愤慨。为首的张将军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末将早看不惯陛下所作所为！堂堂帝王，不思治国安邦，反倒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折辱功臣、觊觎臣眷！此等昏君，废之何惜！末将愿率麾下全营将士，追随大王！”

“末将也愿追随大王！”李将军与赵将军齐齐拱手，语气铿锵，“我等手中虽兵不多，却能调动京畿周边三营旧部。届时里应外合，先封宫门、再控京营，定能一举拿下宫城，清君侧、废昏君！”

慕容恪看着三人坚定的眼神，胸中积压多日的怒火与恨意翻涌上来，心底的“反”念愈发坚定。他伸手拿起案上的青铜兵符，令牌在掌心沉甸甸的，像握着整个燕国的未来。

“好！”他声音沉肃，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三日之后，本王以‘春季校阅’为由，将京畿兵权尽数揽入手中，便即刻动手。届时张将军率部封锁皇宫各门，不许一人出入；李将军控制邺城九门，稳住城防与宗室府邸；赵将军带一队亲兵护住王府家眷，严防有人拿府中老小做文章。咱们……”

“大王！万万不可啊！”

书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刘霖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哭腔，劈头打断了他的部署。

她只穿了一身素色寝衣，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裤脚沾了尘土与残雪，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听闻府中深夜来了将领，猜到了几分，便不顾一切从后院跑了过来。

“霖儿？你怎么来了！谁让你进来的！”慕容恪脸色骤变，连忙将兵符往袖中一藏，快步上前想去扶她，“地上凉，快起来，跟我回屋去。这里的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我不回去！”

刘霖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与地面相撞的闷响，听得在场三位将领都心头一紧。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泪眼婆娑地望着慕容恪，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夫君，你不能反！你若是反了，燕国就完了！”

慕容恪看着她跪在地上的单薄身影，心口像被狠狠攥了一下，却仍硬着心肠：“慕容儁如此欺辱你我，如此步步紧逼，难道要本王忍气吞声，坐以待毙？我若不反，他迟早会对我们下手，对孩子们下手。到时候，咱们一家老小，谁都逃不掉！”

“可反了，就是玉石俱焚啊！”

刘霖的哭声愈发凄厉，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你以为慕容儁没有防备吗？他早早把绍儿、阿遂召进宫里伴读，扣在东宫，就是攥着两个人质牵制你！京畿兵权里虽有你的旧部，可周边还有不少宗室旧部、禁军嫡系，都是忠于他的！一旦动手，宗室分裂，京师大乱，燕国定会陷入内乱！”

她往前膝行半步，伸手死死攥住慕容恪的衣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字字泣血：“西边氐秦苻坚雄才大略，南边东晋桓温虎视眈眈，他们日夜都等着燕国内乱，好趁机举兵来犯！到时候国破家亡，咱们所有人都得死！绍儿、阿遂还在宫里，乱兵一起，他们第一个会被慕容儁当成叛贼家眷处死！瑶儿才四岁，楷儿、肃儿还未长成，他们何罪之有，要为咱们的冲动赔上性命？还有那些跟着你的将士，那些邺城的百姓，他们又做错了什么，要承受战火流离之苦？”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