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恪被她问得语塞,喉间像堵了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
他被愤怒与屈辱冲昏了头,满脑子都是报仇、护妻、雪恨,却从未细想内乱的代价。燕国迁都未久,根基未稳,宗室本就人心浮动,一旦他举兵废帝,必然四分五裂。秦、晋两国虎视眈眈,趁虚而入不过是朝夕之间。到那时,别说护着家人,恐怕整个大燕江山,都要化为焦土。
他引以为傲的一生,难道要落得个“因私废公、毁家亡国”的骂名?
刘霖见他神色松动,哭得更凶,却仍咬着牙继续劝:“夫君,我知道你心疼我,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可比起燕国大乱,比起万千军民丧命,妾身上这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孩子们能平安长大,只要燕国能安稳度日,就算妾再入宫受辱,就算妾一辈子活在阴影里,也心甘情愿!”
她说着,重重磕了一个头,额角撞在坚硬的青砖上,立刻泛起一片刺目的红。
“求你了夫君,放弃吧。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就算不能报仇,就算要忍气吞声,只要能守着孩子们,守着这个家,就够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刘霖压抑的哭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三位将领看着跪在地上、额头泛红的王妃,又看了看神色复杂、双拳紧握的太原王,皆沉默不语。他们虽是武人,却也懂家国大义,懂内乱的代价。刘霖的话,一字一句,都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慕容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与决绝,已被浓重的无奈与愧疚取代。他弯腰伸手,小心翼翼地扶起刘霖,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目光往下,才看见她赤着的双脚,沾着泥点与雪水,冻得通红发紫。
“傻瓜,怎么不穿鞋就跑来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心疼与自责,打横将她抱起来,“是我太冲动了。只想着报仇雪恨,却忘了家国百姓,忘了孩子们的安危。委屈你了,霖儿,真的委屈你了。”
刘霖靠在他怀里,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是绝望的哭,而是带着劫后余生的松缓,哽咽着:“只要大王放弃,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妾一点都不委屈。”
慕容恪抱着她,转身看向案上的布防图与兵符,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压上了更沉的枷锁。
“张将军、李将军、赵将军,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他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诸位先回营,约束好部下,日后若无本王亲笔手令,不得再提半分‘废立’之事。违者,军法处置。”
三名将领虽有不甘,却也清楚这是顾全大局的选择,齐齐躬身抱拳:“末将遵命!”
说罢,三人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将一室安静,留给了这对饱经磨难的夫妻。
烛火渐渐微弱,灯花爆了最后一下,暗了几分。
慕容恪抱着刘霖坐在椅上,许久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放弃谋反,就意味着要继续忍气吞声,继续看着慕容儁步步紧逼,意味着刘霖可能还要再入宫受委屈,意味着他们一家人,要永远活在帝王的威胁与阴影之下。
可他别无选择。
一边是个人恩怨、夫妻荣辱,一边是江山社稷、万千百姓。他是大燕太原王,是慕容氏的子孙,终究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霖儿,”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低沉而坚定,像在承诺,又像在说服自己,“你放心。就算不反,我也绝不会让慕容儁再伤你分毫。我会尽快想办法,把绍儿和阿遂接回府中。咱们……再忍一忍,总会有办法的。”
刘霖点点头,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却沉重的心跳。
她知道,这“忍一忍”三个字背后,是无尽的煎熬,是未知的恐惧,是把尊严踩在脚下的卑微。可她别无选择。
在这乱世皇权之下,她和慕容恪,就像风里飘摇的残烛,只能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家,在无边的黑暗里,盼着一丝渺茫的光亮。
窗外的夜还很长,风又起了,卷着寒意掠过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书房里的烛火晃了晃,终究还是稳稳地燃着,像他们攥紧的手,纵使前路漫漫,也不肯轻易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