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二年(公元358年)二月二十二日
深夜的邺城沉在浓墨似的黑暗里,连刮了多日的料峭春风都歇了气。残月细如一弯银钩,斜斜挂在檐角,清辉漫过青灰瓦当,将庭院里老柏的虬枝剪得影影绰绰,斑驳地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晕开的水墨,冷寂又寥落。
卧房内,烛火已燃至过半,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偶尔爆出细碎的火星,噼啪一声轻响,映得榻上两人的身影忽明忽暗,在墙上拖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慕容恪辗转难眠,身下的锦被被揉得凌乱不堪。
三日期限已过了两日,他枯坐了两夜,仍未想出半分破局之法。入宫质问,是自投罗网,正中慕容儁下怀,反倒给了他谋逆的口实;妥协退让,便是任人宰割,亲手将刘霖推入万劫不复的火坑。横竖都是深渊,每往前走一步,都像踩在淬了毒的刀尖上,进退皆是血肉模糊。
他侧过身,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向身侧的人。
刘霖背对着他,肩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刻意平稳,胸口起伏极轻,分明也是醒着的。
这些日子,他看着她一日日消瘦,原本圆润的下颌线尖得发细,颊边的软肉消下去,衬得眼睛愈发大,却蒙着散不去的雾;看着她夜夜被噩梦缠醒,浑身冷汗地坐起,抱着膝盖坐到天亮;看着她手臂上那道迟迟不消的淤青,像根细针,日日夜夜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她藏着天大的委屈,藏着不能说的秘密,却不敢问,不敢碰。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戳破了她强撑了许久的伪装,碎了她仅存的那点支撑。可这份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回避,反倒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把彼此困在各自的痛苦里,越离越远。明明同榻而眠,心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慕容恪在心底沉沉叹了口气,刚要收回目光,身侧的人却突然轻轻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啜泣从枕畔漏出来,细得像风中游丝,却像一根锋利的细针,瞬间刺破了满室沉寂,也刺破了他强装了多日的平静。
“霖儿?”他连忙翻身,伸手将人小心翼翼揽进怀里。掌心触到她肩膀的刹那,才发现她浑身早已凉透,像浸在冷水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大片枕巾,也烫得他心口发疼。
“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别怕,我在。”
刘霖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些压抑了数十日的委屈、恐惧、屈辱与绝望,像冲破堤坝的洪水,再也绷不住了。她转过身,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衣襟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
“夫君……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她的哭声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泪,“我以为我能撑住,以为只要我不说,就能护着你们……可我撑不住了……我每晚都梦见他,梦见他拽着我的胳膊,梦见他说要把阿遂贬去做奴隶……要把我锁在宫里……我真的快疯了……”
慕容恪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能感受到她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能听清她哭声里破碎的绝望。那些他早已猜到、却始终不敢深究的真相,此刻正顺着她的哭诉,一点点清晰地铺在眼前,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每一下都疼得他窒息。
“慢慢说,别急,有我在。”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却翻涌着滔天的寒意与杀意,“不管发生了什么,咱们一起扛。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受委屈了,再也不会了。”
或许是他的温柔给了她破釜沉舟的勇气,或许是积压的痛苦早已到了极限,刘霖渐渐收了些哭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将那些藏在心底、快要烂掉的秘密,缓缓倒了出来。
“第一次……他派宦官来府里,用阿遂威胁我。”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却异常清明,像是要把所有的痛都倾倒干净,“他说,若是我不从,就把阿遂贬为奴,发配边境充军,永世不得回来。我没办法……阿遂是我的命,我不能让他出事,只能答应入宫见太后。可我没想到,他根本没让我见太后,直接把我引去了他的寝殿……”
说到“寝殿”二字时,她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像是又跌回了那个晦暗闷热的午后——明黄色的帐幔层层垂落,刺鼻的龙涎香裹着酒气扑面而来,闷得人喘不过气;慕容儁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得像铁钳,指节硌得她骨头生疼;那双眼睛里的贪婪与势在必得,像黏在她身上的蛛网,撕都撕不掉。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天,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冷,胃里阵阵翻涌。
慕容恪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抱着她的手臂更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始终没打断她,只是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用这样无声的拥抱,给她继续说下去的力气。他知道,这些话憋在她心里太久了,久到快要烂掉,只有说出来,才能慢慢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