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深夜,满月悬天。
寂静庭院,清辉遍洒。树影如墨,轻泼窗纸。
洛铃心还在伏案灯下,写写画画。
她有些困累,揉了揉眼睛。
又嚼了嚼嘴里的干饼,却索然无味。
她望向窗外的明月,微微晃神。
此刻……云妹在做什么呢?
她素来臭美。
许是化了美美的妆容,穿了鲜亮的衣裳,和龄儿小萌他们一起出去赏月了……
要不就是在店里盘点节后的货单,又忙着做她的生意呢。
闻霆那家伙应该有保护她吧……
洛铃心想罢,怅然垂眸。
此时,亲卫在门外禀报:“大人,几位工匠到了。”
“好。先请进来。”
洛铃心凝神,放下手里半块干饼,起身理了理衣冠,快步迎到门边。
门帘掀开,几个中年男子身着粗布短衣,肤色黝黑粗糙,身形微微佝偻,战战兢兢,目光躲闪。
一进门便惶然跪倒在地,不敢抬头,声音发颤:“草民参见大人……”
“快请起,不必多礼。”
洛铃心急忙弯腰去扶为首的老匠人。
那人受宠若惊,下意识退步,被这番礼遇弄得手足无措。
几人缓了缓神,才颤巍巍站了起来。
他们从未进过这样的官衙,更未见过这么大的官。
他们做了一辈子的工匠,常年修桥铺路,筑坝清渠,干着最脏累的底层活路。
见过的最大官儿也不过是县里的工房书吏,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位钦差大臣请来议事?
“来人,看茶。”
洛铃心引他们到案前坐下,又吩咐随从沏茶。
几人轻压椅沿,双手呆呆捧着茶盏,不知该往哪里放。
但他们又压不住好奇,偷偷打量着这位令无数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陆大人。
比想象中要年轻许多,面容清隽,眉宇虽有风霜之色,专注的目光却很温和,毫无从前那些大官们趾高气昂的倨傲冷酷。
洛铃心知道他们紧张,便不急着说正事。
只端起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语气随意,状似闲谈:“几位师傅都是本地人?做这一行多少年了?”
老匠约莫五十出头,听她问的家常,稍稍放松:“回大人,草民是青萍镇人,打从十六岁起就跟着师父学手艺,修路修桥,干了快四十年了。这两位是草民的师弟和徒弟,也都是打小入的行……”
洛铃心抿唇点头,放下茶盏,正色道:“那便好。本官今日请几位师傅来,是有件要紧事想请教。”
“啊大人,不敢不敢……”
一听这话,他们吓得连忙又要起身,被洛铃心摆手止住了。
几人又毕恭毕敬坐了回去。
气氛稍稍缓和,洛铃心才将桌上河渠分布图摊开来,指着主干河道追问。
“诸位请看,此地水患连年反复,沿岸百姓苦不堪言。本官走访勘查过数次,发现这里河道弯急,上游来水一旦受阻,极易漫堤……”
几人讶异她如此细心,点头赞同:“大人说得很对。”
洛铃心皱眉又道:“本官思量多日,觉得此处若要根治,须得加固堤防,最好是能再择址修建一座分水闸,和一座跨江石桥。如此水患可缓,商路可通,更让此地成为转运粮草,集散货物的要道,也能为本地百姓谋来更多活计……”
“是,是啊……”
几人有些惊喜,她肯为此做主,还想的这么周全。
她抬眸看向几人,诚恳道:“不过,本官虽读过几本水利典籍,终究是纸上谈兵。这桥最后到底要怎么修,闸要怎么安,材料如何选,根基如何打……恐怕还得仰仗几位经验丰富的前辈,才能说道一二。”
虽然她之前巡抚也治过水,但这一带的难度要比前例大很多,她不敢妄判。
几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她说出如此谦逊的话。
他们嘴笨,又诚惶诚恐,抓耳挠腮地沉默了。
老匠斟酌许久,鼓起勇气道:“大人……不瞒您说,这青江的治水,朝廷以前也拨过款,修过几回。可……哎。”
洛铃心皱眉,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每回修完,撑不了两年便又垮了。后来索性不修了,当官的找来风水先生,说是大家对河神不敬……就再也不修了,反倒每年都要溺死几个女娃祭祀……”
老匠人无奈说完,几人跟着唉声叹气。
“岂有此理!愚昧!荒唐!”
洛铃心捏紧笔杆,目光悲凉。
隔着时空越过那些年复一年被洪水吞噬的田屋。
溃堤时在两岸绝望奔走呼喊的身影。
还有无数父母献祭儿女时沉痛屈辱的脸庞……
“朝廷拨款数年,却连一座桥都修不出来,可见根本没有用心。还敢推诿责任到无辜百姓身上,用这种迷信搪塞,简直可恨!”
她深深闭眼,压下怒火,平和道。
“此事本官后面会倒追问责,回溯细节。当务之急,是治水方案如何完善。还请几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几人闻言,诧异抬头,看她笃定的神色。
突然一丝底气油然而生。
老匠人犹豫地指了下图纸,补充道:“大人。那些图纸,草民当年见过一眼,其实有很多地方都不成!”
“首先是那桥墩,深度不够,用的石料也不好,看着光鲜,里头全是松的……”
他说着,眼里泛着委屈。
“草民当时跟监工的官爷提过,说这桥怕是不牢靠,但是官爷哎……只骂我这等做粗活的脑子笨,什么都不懂……”
洛铃心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长睫低垂,心头一沉。
“如今大人要重修……”
那老匠人小心翼翼抬头,希冀望着她。
“草民还是斗胆说一句。这桥要立得住,用料绝对不能省,根基打牢了,怎么修都成!”
“嗯。那具体用什么材料呢?几位说说看。”
洛铃心认真倾听,开始执笔记录。
几人见她没有生气,更加坦然了。
“这个好说。把那花岗换成青石,韧性强,经得起水泡。”
老匠人接着道。
一人也点头附和。
“对对,花岗太脆了,看着硬,泡上几年就酥了。”
“还有桥墩迎水面要做成分水尖,不能做成平的,否则洪水一来,力道全撞在墩子上了,再厚的石头也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