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到这些,不再局促,语气自信,侃侃而谈。
“分水闸口也别太宽,不然水流过缓,泥沙沉积,过几年就堵了。”
年轻的徒弟也勇敢向她建议。
“闸口窄一点,能加大流速,让水把沙带走。闸底埋一道暗渠,平时关着,汛期打开,还能分泄上游洪峰……”
怕她不信,还细致补充了原理。
“……”
洛铃心赞赏点头,快速批注。
另外一位工匠想到了什么,又马上慌张接话。
“对了,大,大人,这石料间的接缝,也不能,用,用寻常的糯米灰浆了事……”
“慢慢说,不急。”
洛铃心淡淡道。
几人东说一点,西说一点,一肚子经验,却因疏于表达而结巴。
那人不好意思笑了笑,平复了下,又道。
“草民之前在江南修过几座海塘,看他们用的是糯米浆掺石灰。还拌了桐油,干了之后,那地方老硬实了,水泡也不散。”
他瞪大双眼,抬手比划,费尽全力向她展示他那时见识到的惊艳工法。
随后又黯然垂头,小声叹气。
“只是这法子费工费料,朝廷怕是不肯批……”
洛铃心听到此处,笔尖未停,平静道:“费工费料不要紧,重要的是修出来的东西能用多久。你们继续说,我都记着……”
几人看她纸上满满的字迹,全是他们说的内容。
心中暖和起来,拘谨散去,只感一种被聆听的尊重,重振了心神。
他们开始站起来,围在图纸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
从造桥工艺到堤防坡度,又到护岸植被的选择,全都交代地清清楚楚。
他们积累半生的经验,仿佛有了宣泄的出口,滔滔不绝,激动不已。
洛铃心时而点头,时而追问,又蹙眉沉思,写了好几张纸,手腕已微微泛酸。
讨论末了,那老匠人不知说了什么趣事,几人都憨厚笑了起来。
洛铃心淡笑,与之同乐。
目光却忽地落在他们指着图纸的手上。
手指已变形,指节粗大,厚厚的老茧,残留着繁复的伤疤。
记录着他们数十年来用石头泥土驯服江海,搏斗洪水的证明。
她有些走神。
历史上那些治水能臣,工程大家,总是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他们天赋异禀,造诣精深,为世间留下鬼斧神工的痕迹,固然可敬。
可这世上所有伟大的工程,难道仅靠一两个名字就能撑起来吗?
那些横跨天堑的长桥,绵延百里的道路,巍峨庄严的殿宇楼台……
哪一砖,哪一瓦,不是由这些无名工匠一块一块垒起来的?
他们或许一开始也并不懂得什么高深的机械原理,但他们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辛劳中,用一双手脚,甚至生命,一寸一寸丈量出了经验的深度。
那些傲慢官员嗤之以鼻的粗笨工夫,同样也是国家基建最坚实的根本。
洛铃心回想从前在工部观政时的经历,更加印象深刻。
那些人审核工程时,只会看是否可行,有无油水可捞,便大笔一挥,批了或驳了。
而图纸上的结构是否合理?材料是否耐用?水文地质是否匹配?
他们不关心,他们不懂,也不屑于懂。
她曾参与过几次研讨,见他们应付了事,厌恶愤怒又无能为力。
因为不解其中门道,她翻阅典籍也只知皮毛,便追着来工部禀报进度的老匠头问东问西,从机械构造问到受力原理……问题又细又杂。
那匠头诚惶诚恐,见她认真,也不敢不答,连着几天仔细给她说了个明白。
从那时起,她渐渐摸清了官员们最喜欢在哪里做手脚。
如何造假材料,如何克扣工钱,如何谎报预算……她统统明了。
于是,此前巡抚,总能直击重点,一抓一个准。
那些落马之人,到死都还没想懂她是怎么如此清楚的?
无数个废寝忘食,刨根究底,让她总是嘴上说着略懂一二,实则她这般要强之人,怎么肯一知半解?
早已摸透了细微之处,故随时都可落子无悔。
如今,她就把他们最熟悉的诈骗套路,反过来用。
先把方案做扎实,让真正懂行的人来设计,再呈给天子御览批准,最后才走六部程序。
如此自下往上,那些想在其中动手脚的人,就少了很多运作空间。
“大人,大人?”
几人见她走神,担忧轻唤。
“嗯……”
她收回思绪,抿唇轻笑,缓缓起身。
“今夜中秋,本该与家人团聚,却劳烦几位在此陪本官议这枯燥的工程。本官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她端起茶盏,郑重礼敬。
几人吓了一跳,慌忙端起茶盏,看着她,眼眶酸涩发红。
“谢,谢大人……”
“天色不早,几位早些回去休息吧。哦对了,桌上那盒月饼,尚未拆过,你们也一道拿回去和家人分享吧,姑且算作一点辛苦补偿。”
洛铃心淡淡说着,顺手提起包装精美的月饼,递过去。
几人再度讶然。
他们余光瞥见她桌上还没啃完的干饼……定然是饿着的。
此刻却把香甜的月饼赠给他们做犒劳。
“大人……呜,草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您这样的官啊。”
老匠人语带哽咽,微微颤抖。
“大人,这桥我们一定修好,绝不让你和两岸百姓失望!”
几人抹了抹泪,坚定保证。
“好。本官相信你们。”
洛铃心蹙眉,沉沉点头。
……
夜更深了。
明月高悬,清辉万里。
桌上又默然新增了案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