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轻轻抬眸看他。
闻霆款款上前指点:“首先北方青苗法,地方官员远离京城,监督薄弱,一旦大规模推行,官员容易为了业绩,演变为强行放贷,加重百姓负担。”
“南方折银法若无统一标准,地方官吏必在耗损上加征,层层加码,最终苦的还是百姓。总之,任何良法,若监督权力跟不上,迟早会走歪。”
他点出核心隐患,长叹一口气。
洛铃心点头,神色郑重:“侯爷说得对。所以下官认为,监督体系必须独立于行政体系之外。”
“臣设想,是否能建立一套直达天听的反馈渠道,达到如《邹忌讽齐王纳谏》中面刺皇帝而陈情的效果呢?由百姓推举代表,将地方实情直接上达天子及六部,不受地方官府阻拦。如此,民心与君心相通,监督也能打到实处。”
闻霆一怔,随即摇头:“单独建立一套体系,耗费的物力,人力财力,不可计数。人才培养及其审核,后续运转维护,哪一样不要钱?陆大人可曾细算过这笔账?”
“百姓的问题,自然要由百姓自己来说。”
洛铃心站起来,从容冷静。
“昔日举孝廉都可为官,如今亦能从百姓中选出代表,而非强行安插官僚。这些人来自田间乡野,市井街巷,最知民间疾苦,也最难被地方势力收买。他们不必精通典制,只需如实反映困境……”
“可人心隔肚皮。”
闻霆沉声叹道。
“你如何保证选出来的那个人不会变?不会日久生贪?且天下之大,要选出多少代表?要耗费多少时间精力?你纵有识人之明,也不可能亲力亲为,一一甄别。那太累了。”
众人如冷水泼面,沉静下来。
烛火轻跳,几人各自凝重。
洛铃心垂下眼帘,叹了口气。
又抬头看向众人,平静道:“谁都会变。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会衍生出新的弊病。但不能因为怕出错,便止步不前。”
“只能在行进中调整,变中求变,才能让制度在运转中自我完善。”
她淡淡苦涩道。
闻霆负手,不再多言。
说得倒也没错。
就算不改革,同样会有耗费国库滋生贪腐的现状,倒不如把钱用到关键处。
良久,白商庭缓缓叹道:“陆大人,此事……还需多加慎思。减少不利因素,方能走得长远。”
洛铃心沉声:“嗯。今日所议,我会再细细推敲。待有了更周全的法子,再做商议。”
……
*
议事完毕,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洛铃心揉了揉眉心,起身道:“天色不早,诸位若不嫌弃,便在府中用了便饭再走。”
“哦,对了,白大人,晚些还有几处赋税细则要请教,怕是要留您多耗些时辰了。”
她复又偏头含笑吩咐。
白商庭闻言,扶额苦笑,佯装不堪重负的姿态:“陆大人好狠的心,这是要把我这一把老骨头榨干啊。”
洛铃心无辜乖巧地眨眼。
闻霆二人也抿唇浅笑。
席间菜肴简单,珍馐一二都奉至客人眼前。
洛铃心面前只有寻常时蔬,清汤寡水,甚至还摆着一碟昨夜剩下的冷菜。
她招呼了两下,便吃得自然。
“……”
白商庭看到她如此节俭,目光微动,却未多言。
叶芷筠坐在一旁,心中酸涩,却碍于白商庭在场,不便流露过多的关切,怕暴露彼此相识的破绽,只默默趁布菜间隙将热乎乎的肉荤轻挪到她手边。
“……”
洛铃心察觉,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浅笑。
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饭毕,洛铃心送闻霆与叶芷筠出门。
夜色初临,府门外灯笼已亮,昏黄的光晕随风轻晃。
叶芷筠不舍拉住她,眼眶微红:“铃心……万事当心,好好吃饭,好好歇息。莫要总熬到深夜,身子要紧。”
洛铃心轻轻点头,用力握紧她的手:“我晓得。你也是,路上小心,到了姑苏来信。”
她松开手,看向一旁的闻霆,目光无声,却饱含托付之意。
闻霆无奈叹气:“我劝过她,让她留在京城,多住些时日……她不肯。不过你放心,我会亲自护送,将她平安送回姑苏。”
洛铃心欣慰眨眼:“有劳侯爷。”
闻霆微微颔首。
二人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起,很快便远去。
洛铃心立在檐下,负手遥望,淡淡怅惘。
……
回到书房,白商庭已坐在案前,认真审阅她的草案细节。
他眉目温雅沉静,侧颜柔和,神情专注,耳朵微动,听到她回来,轻笑一声:“送走了?”
“嗯。”
洛铃心坐在他对面,埋首案牍,准备继续处理文书。
白商庭批了几行字,便松懈了几分,抬眸静静打量她。
恍惚又想起了多年前她初到户部与他共事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