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
陆探微初入翰林,锋芒毕露,不懂迂回,得罪了人还倔强不肯低头。
气得天子捂脸叹息,但又当她是个可造之材,便将她丢到六部轮番观政,让她在六部好好磨磨那尖锐的棱角。
天子也宽厚,稍有起色便升一升,可她又“犯错”,天子无奈又贬一贬,训一训。
起起落落,几经沉浮。
最后来到户部。
白商庭那时初任尚书,算几位大员中比较年轻的,才升官不到一年就遇到了这等叛逆小子。
此前便风闻陆探微不好相处,与其他部门的尚书侍郎关系都混的一塌糊涂。
纷纷推辞甩手,巴不得她赶紧滚出地盘。
白商庭倒是没像那些人一样,一来就给她下马威,或者欺负她,让她处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
只是指着旁边堆成山的新文书,温声道:“不急,你先看着,看看这些账目是怎么算的,看明白了再说旁的。”
陆探微乖巧点头,专注看了起来。
她看得极快,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过半日,她便拿着一本账册走到他面前,指着上头,直白道:“白大人,您这算的是糊涂账。这里,还有这里,根本对不上。”
白商庭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着。
他放下茶盏,看她一脸认真,好气又好笑:“你看出来了,还说出来作甚?”
这可是他对着那理不清的陈年账册,绞尽脑汁,拆东墙补西墙,才做出的稳妥光鲜。
让她好好学思路,她却这么傻愣愣给拆穿了。
陆探微一愣,撇撇嘴:“不对还不改?”
他对她的天真无奈叹息:“官场……有时便是如此。水至清则无鱼,账面上过得去,大家便都安稳。”
他觉得自己在教她生存的智慧。
陆探微却抿抿唇,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不服气地轻哼一声,又乖乖坐了回去。
……
那时看她,只觉得是一个年轻俊逸的愣头青。
说话坦荡,直来直去,让人不爽但又挑不出错处。
她思维跳脱,又善辩论,经常把他绕得晕头转向。
有次议事议到一半,白商庭扶额,痛苦叹气:“陆修撰,你可知为何他们都把你塞到我这儿来?”
洛铃心呆萌抬头,摇了摇。
白商庭苦笑:“他们都说你是个刺刺球,所以谁都不肯要你……我当初还不信,现在我看他们说得没错。你这扎人的个性……哎。”
洛铃心无辜一愣。
随后眉眼一弯,狡黠笑道:“那正好,下官给大人挠挠痒痒?”
白商庭被她逗得语塞,气笑不得,指着桌案:“快看你的账册!今日核不完这些,你我都要熬通宵。”
“哦。”
她乖乖应下。
可没一会儿,他因连日疲惫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立刻又抓住把柄,指着他说:“大人,您偷懒!”
白商庭无奈苦笑:“陆大人,本官年事已高,精神不济,可否通融?”
“你才多大?”
洛铃心上下打量他,笑眯眯道。
“顶多三十出头吧?正当壮年,怎好意思自称老年人?”
“三十好几了。”
白商庭纠正她,倒也没有生气,对这等活泼小辈一向宽容。
“在你这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面前,可不就是老年人了?”
洛铃心嘁了一声,又低下头,认真核对数据。
……
回忆潮涨潮落。
白商庭再看眼前之人,颇是感慨。
当年那个口无遮拦的傻小子,如今已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她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那些不能改的,她正一寸寸地撼动……
“陆大人。”
他忽然开口,嗓音温和。
“嗯?”
洛铃心迷茫抬头,见他怔怔盯着自己,有些纳闷。
“怎么了?白大人,我脸上有墨吗?”
“没什么。”
白商庭收回目光,嘴角淡笑。
“只是忽然想起,当年你在户部观政时的样子,很是可爱。”
洛铃心一怔,回想起来自己曾跟人家斗嘴,羞愧咬唇,干笑道:“白大人快别提了。那时年轻不懂事,没大没小的,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白商庭缓缓摇头,语气有些怅然:“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眼,下官都快年近四十了。倒是陆大人,风华正茂,正是大展宏图之时。”
洛铃心轻轻眨眼:“白大人说笑了。您看起来也还年轻,儒雅温润,风度翩翩。府上夫人也是温柔体贴,令人羡慕。”
白商庭笑意微滞,垂下眼帘,叹道:“是呀,走过这么多路,似乎是圆满了。”
“哦?白大人颇有感想?”
洛铃心打趣他。
他顿住,斟酌半晌,低沉道:“陆大人可知,当年我被先帝贬谪岭南,那日子……苦不堪言啊。瘴气湿热,水土不服,言语不通又无亲无故,受人排挤,朝不保夕……那时候,我以为这一生已经到头了。”
他长长叹息。
“结果有一个歌姬……不嫌弃我落魄,时常接济,为我煎药,为我解忧,劝我振作。若非她,我怕是早已埋骨岭南,等不到回京之日。”
“……”
洛铃心静静听着,不曾插话。
他声音微颤,继续陈述:“后来我振作起来,做出了实绩,侯爷也在新帝面前不断为我引荐周旋,我才得以重返京城,一步步走到今日。我想着,等站稳了脚跟,便将她接到京城,好好报答她……”
他没有再说下去,眼眶泛红。
洛铃心皱眉听罢,揣测了一个美好的结局,而轻声问道:“那位姑娘……可是如今的尊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