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接着议事。
洛铃心将朝中关系网络进一步梳理,向皇帝禀报:“陛下,经一年整顿,民生初定,弊病稍缓,但病灶不除,只会旧疾复发。”
她指着吏部的位置,眼生寒光。
“冯椿及其党羽,昔日便与乌横王等藩王有所勾结,只是此人更为谨慎,证据极难收集,不过臣已掌握其两名心腹的动向,计划暗中羁押……这年关将至,人心浮动,正是疏于防范之时,臣打算先佯装松散,再突击二人,取得关键证据……”
天子听她娓娓道来,皱眉更深。
“冯大人毕竟是三朝元老,门生遍布朝野,你这一年手段酷烈,震慑已足,若再逼其过甚,朕担心……”
歌舒朗臻首看向闻霆,抿唇再道。
“不若你撤下来暂且休息,后续之事交由祯卿接手办理?”
“陛下不可!”
洛铃心凌厉摇头,看向天子。
“此案由臣着手,最为了解,中途换将,易生纰漏。臣并非质疑侯爷能为,而是为保程序严谨,合法合规,臣亲抓亲审,才不怕他有翻案之机!”
闻霆沉眸,知她所言在理,拱手回道:“臣愿协助陆大人,确保万无一失。”
歌舒朗皱眉,叹了口气,轻轻点头:“既如此,便依陆爱卿所言。祯卿,你务必护其周全,稳住局面。”
“臣遵旨。”
闻霆淡淡瞥了眼跃跃欲试,欲言又止的洛铃心,皱眉犹豫。
“朕看天色已晚,今日不如就……”
不待天子话落,她急切上前,呈上一沓厚实文书。
“陛下!臣还有奏!”
“……”
闻霆叹息闭眼,又把心提到嗓子眼。
歌舒朗皱眉:“还有何事?”
“陛下,待冯椿案后,新政仍要推行。然此前诸般改革,皆是治标不治本。欲使国祚长久,百姓安居,非行土地改革不可!”
她激动陈述,目光灼灼。
在场之人皆屏息凝神,听她慷慨陈词。
“这数日来,臣参详史籍,拟效仿昔日王安石变法之精妙,结合本朝实际与时弊,加以改进,将青苗法再度推行,使耕者有其田,民力得舒,国库充裕……详情请陛下御览。”
她恭敬递给他,满眼期待。
“……”
歌舒朗眼神低沉,脸色凝重。
虽早已料到今日,但真直面此难题时,他还是感到压力巨大,呼吸微窒。
闻霆亦然,虽猜到她这些天成日泡在藏书阁里定然有大事作为,却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提出土改政策。
草率又认真,任性又坦诚。
他的立场一向偏于守成,便忍不住出声劝道:“陆大人,此举牵涉太广,恐非易事。您可知,一旦推行,您要对抗的将不再是某个贪官污吏,而是……”
他抿唇,将天子想说的话委婉陈述。
“世家贵族,官僚体系,甚至宗室藩王,都不会允许你这般改革的。敌人之多,阻力之大,较之以往,将成几何倍增长!你让陛下如何不为难呢?”
他望了眼洛铃心冷峻的侧脸,实在想不懂一个人怎么能刚直到这么倔强的地步。
“陆大人,你此前推行医疗教育,工商基建等政改,已步履维艰,若非陛下力压群臣,你亲自巡抚监督,里应外合,这些恐难有成效。而土地乃利益源头,你要在此风口浪尖撬动根本,其难度……堪比盘古开天。”
他把话说得清楚明白,几乎明示洛铃心。
改革已入深水区,再往前,便是惊涛骇浪,电闪雷鸣的危险,调转船头,及时靠岸才是王道。
洛铃心负手回身,毫无恼怒之色,反倒点头道:“祇峣侯所言甚是。正因如此,才需趁热打铁。”
“臣这一年来,巡抚四方,肃清贪腐是表象,实则更是为后续改革扫清障碍,建立监督执行体系。如今,民心思定,吏治稍清,正是推进之时。”
她不急不徐分析:“至于阻力,陛下与祇峣侯都顾虑周全,臣亦感压力,故分两步策略应对。”
“其一,自上而下,先除党争之首。冯椿等人结党营私,把持吏部,深植朝野,乃新政最张扬的阻碍,臣便高调除之,以儆效尤。瓦解朝中抱团势力,使政令通达,减少中枢堵塞。”
闻霆皱眉:“即便如此,地方豪强等亦会因共同利益迅速结盟,其势恐更甚于朝中党争。他们一旦联合起来,你抗衡不了!”
“不错。”
洛铃心大方应下,更为坚毅。
“矛盾太大,实力悬殊,则需转移。”
两人都困惑沉眸,看着她手指的地图圈注,听她徐徐解释。
“此前改革,振兴医教,以工代赈,鼓励农商,不仅是为了改善民生,更为积累民心,开启民智。”
她眼含愤怒,回头叹道。
“那些高高在上的地主老爷们,为何敢肆无忌惮?就是因为他们视百姓为草芥,为愚昧的羔羊,从未想过他们是人,是同等具有团结创造力量的人!”
不及二人震撼,她越发激进。
“臣就是要把这些被他们踩踏的草根扶起来,富起来!让他们识字明理,有技傍身,能顺着陛下手指的方向看到希望,并为之奋力前行。”
她臻首望向天子,充满信任的期许。
“从前他们受官老爷们的欺凌,把朝廷的政策和陛下的威望都与之视为一体而惧怕,猜疑,绝望认命,认为陛下和那群人一样,都是压死他们的稻草,但现在,我们要把那些人隔离出去,让百姓们都知道,是陛下,是新政,在对抗这些人,在为黎民抵挡苦厄!”
“你……”
闻霆咽了咽嗓子,惊诧皱眉。
一时感叹她之布局深远,原来惩恶扬善是表,旗帜鲜明是里。
“……”
天子还是默然不语,他好几次欲言又止,又斟酌抿唇。
洛铃心语调放缓,神色悲悯。
“陛下,那日你与臣谈及弱者困境,臣一直记挂在心,反思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