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子低垂的眼睫忽闪,轻轻抬眸看她。
“对于弱者而言,要解除客观困境,的确需要上位者的扶持。但要真正的崛起,终究要靠他们自身的觉醒。”
“一个人,粮没有了可以种,钱没有了可以赚,可他的认知一旦形成,将是深入骨髓,追随一生的痛苦。这是一个国家倾尽国库也无法拯救的。我们要除掉的从来不是具体的坏人,而是摧残人意识,赋予他们低劣认知的制度和罪恶。”
她眼神发直,捏紧手心。
“当然这很难,没有几代人的努力未必能实现,并且在此期间,国家也要发展壮大,无法兼并这份责任,同步往前。臣也明白陛下的苦衷,陛下思虑得更深更广。”
她深深不甘心地皱眉。
“但是臣还是想问一句,因为很难实现,所以就不去努力改变吗?因为担心结果会失败,就只能怯步原地吗?因为从来如此,世道如此,就一切都……算了吗?”
“陆爱卿……”
歌舒朗眉头紧皱,从来温柔的眼神疲惫又包容,最终欲说还休。
“陛下!”
洛铃心双眸清亮,嗓音轻柔,几近楚楚唤他。
而后严肃叹道:“陛下,土改势在必行。不从源头上解决百姓生存之艰,那此前所有改革,不过是海市蜃楼,终成虚幻。只能延缓痛苦,饮鸩止渴,其反噬之力也会更加猛烈,因为给予希望又落空的怨恨比麻木更可怕!”
她的言辞已微微带点强硬,闻霆还想劝她。
她却走到御案前,逼视帝王犹豫的目光。
“陛下!官员可以罢黜,王侯可以更立,但千万黎民才是江山社稷最顽强的根基,若失了民心,纵有万里疆土,巍峨金阙,也随时都可覆灭!”
她咬紧牙关,几乎颤声。
“铁打的百姓,流水的皇帝!谁来改革,谁又不改,由此分明!”
“陆探微!”
闻霆听到她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顿出一身冷汗,厉声喝止。
这话无疑是在挑战皇帝的威严,蔑视皇权的神圣。
就算天子脾气再温和,也不会允许她这般侵犯底线。
“……”
歌舒朗看向她,眼波微凝,一瞬的震怒压下,他颓然垂眸,掩住复杂的心神。
她已经不怕死地把话说到绝处,也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
洛铃心被闻霆拉开后就沉默了。
三人再无声音,只有呼吸轻浅不定。
歌舒朗扶额沉思,回想自登基以来经历的种种往事。
太后的掌控,权臣的欺瞒,边疆的战火,百姓的哭喊……所有人都在问年纪轻轻的他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的中后期,治理难度比开国还大。
想了又想,思了又思,每一天都在疲惫挣扎。
但好像老天就是要捉弄他,总是让他在糟糕和更糟糕里抉择。
他反复思考洛铃心的质问,失神沉思。
任何改革,都不是一劳永逸的。
历史周而复始,盛衰交替。
即便没有他,没有洛铃心,后来者也终将面对比现在更沉重的困局,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那么他呢?
在浩如烟海的历史里,他这一生,坐在这个至高无上又孤独冰冷的位置上,究竟能为后人留下什么?
他到底是要做皇权的维护者,甚至傀儡?
还是亲手去打破陈规,亲自去定义这个时代的皇权?
往左往右,都是煎熬。
往前至少还能与她,与天下志同道合者并肩作战,哪怕前路万丈深渊,身后骂声滚滚,也未必不值得!
为君之道,顺应天命。
就如她此前所言天意如此。
半晌,歌舒朗缓缓凝眸,平静看向二人,先安抚了惊急的闻霆。
“祯卿,快松开陆爱卿吧。她不是什么乱臣贼子。”
洛铃心轻轻理了理衣裳,规矩站在闻霆身畔,脸颊还微微泛红,平复心绪。
歌舒朗起身绕过案台,走近二人,臻首道:“陆爱卿所言……朕明白了。”
“但此事非同小可,需慎之又慎。给朕三日时间,朕会仔细研读卿之方略,权衡利弊,思虑周全,再做判定。”
洛铃心惊喜抬头,目光交接,只听他金口玉言,振聋发聩。
“三日后,朕会给你,也给这天下百姓,一个答复。”
她肩身一颤,深深一揖,喜不胜收:“臣……叩谢陛下!”
闻霆呆立一旁,心中翻江倒海。
如此狂言,何等心胸,海涵了她?
还接下这撼动祖制的提案,允诺认真考量……这还是他认识的天子吗?
这世界是疯了吗?
难道皇帝,不想做皇帝了吗?
闻霆压下错愕,轻轻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