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幕帘低垂,门窗紧闭。
冯椿疲惫回府,瘫坐在太师椅中,官帽随手扔在一旁。
他揉着太阳穴,闭目沉思。
“父亲……”
冯匡酉端着参茶进来,看到他颓唐的样子,不免忧惧并生,欲要出言宽慰。
“出去吧。让为父静一静。”
冯椿眼皮未抬,无力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冯匡酉不敢多言,乖巧离开,轻轻带上门。
书房沉寂许久。
冯椿缓缓睁眼,幽深目光低垂,起身去了更里侧的暗室。
走尽密道,里面烛火摇曳,两位心腹官员正默默等着他来。
周大人抬头便唤:“冯公,你可算来了。”
“今日早朝又折损了几位同僚,哎……”
钱大人也跟着起身,面容焦愁望向他,连声叹息。
两人职位不低,行事谨慎,是冯椿一手提拔起来的左膀右臂,如今却被陆探微折腾得虎头蛇尾,风声鹤唳。
冯椿烦躁皱眉,不爽落座。
“败了,又败了……五部倒戈,皇帝偏袒,此子气焰更盛了!”
周大人脸色难看,继续补充:“下官听闻,陆探微此次返朝述职,又向陛下呈了不少奏疏,大抵又是关于后续改革之策。”
话落,几人呼吸都微妙一窒。
过去一年多,陆探微在外巡抚,并非专清旧弊,每隔数月短暂返京回禀,总是捧着一叠叠厚重的奏章上朝。
里面全是一些底层民生问题,她不仅详记,还细致剖析,附上改善的具体对策。
建言甚广,但毫不起眼,也无法撼动根基。
他们便嗤之以鼻,竭力反对,强行拖延。
但没想到,皇帝会一一审核,仔细斟酌,然后逐一推广试行。
陆探微说民间百姓看病困难,无钱就医,饱受病痛折磨,就提议朝廷广设平价药局惠民,规范医者考核。
他们反驳与民争利,耗费国库。
皇帝不理,允了他,命六部半月就拟出了草案配合。
没多久,陆探微尝到“甜头”,又主张维缮道路,兴修水利,提出以工代赈为常策,工程审计,专款专用,不得克扣工匠薪酬等内容。
他们继续指责其劳民伤财,加重官员负担。
皇帝眼神都不给,继续命六部昼夜不休地酌办。
然后,陆探微又进一步,奏请各县兴办官家学堂,减免贫困子弟学资,倡导地方乡绅资助幼童识字等一系列企图教化“愚民”的策略。
他们气笑了,骂他让国家徒增负担。
天子又严肃处理,并且更为慎重,六部忙得手忙脚乱。
陆探微愈演愈烈,每走一处,必巡市场,表面了解地方风俗特产,实则暗探底层经济,转眼就提出鼓励小商小贩,积极开拓市场,盈亏自担,同时规范集市,清减商税等条款。
举国官员累的大汗淋漓,全都围着这些琐碎的民生改革,一阵又一阵地翻新完善。
等到成效渐起,冯椿等人才意识到她这些边缘之策,一开始虽未直击核心,实则一点点削薄他们层层剥削百姓的空间。
他们以为与她的斗争会是剑拔弩张,水火不容,没想到她直接掀了棋盘,釜底抽薪。
百姓的衣食住行都安置妥当了,他们还拿什么恐吓压榨?民智开了,他们还用什么欺骗?
天子的威望起来了,欲发自由了,他们又怎么掌控手中的权力?
陆探微太狡猾,离间了他们与皇帝的利益关系,还转移了矛盾。
现在皇帝与民同心,怨与怒自然对准了官。
几人心照不宣,沉思完毕,异口同声叹气。
“哎,是我们一开始低估了他要发疯作对的程度。”
“呵……”
冯椿冷笑一声,眯眼看向两人。
“你们以为他铺垫这么多,就只是想找救兵和我们作对吗?”
“此人最擅游击,这些小改小试一圈一圈收拢,到最后只有一个目的!他……要动土改!”
冯椿咬牙切齿做出判断。
“什么?他不要命了?为了一群刁民,还想动土地?”
周大人震惊皱眉。
钱大人缓缓点头:“冯公此言不差。他心思深沉,做了这么多改革,下一步不动土地,绝无可能,若是清丈田亩,抑制兼并,重定税赋……这个工程足以撼天动地,颠覆整个国家。”
周大人捏紧拳心,还保有一丝犹豫的幻想。
“那这样的腥风血雨,他承受得起吗?到时候,全天下的豪强地主,甚至各地藩王,皇亲国戚,都是他的敌人。他真敢这么做吗?”
他认为陆探微此时名誉得尽,正该是隐退之机,对百姓那点小恩小惠足以让他清名载入史册,后半生顺遂无忧。
若是再改革下去,跟找死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