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龄留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久久未动。
剑尖已低垂,泪光微微颤着。
*
夜色已深,书房内灯火通明。
叶芷筠伏案写字,仔细核对着姑苏送来的账目明细。
闻霆轻轻推门进来。
看她操劳,于心不忍:“还没歇息?”
他轻轻皱眉。
“快了。”
叶芷筠没抬头,继续下笔。
“可是有事?”
闻霆款款坐在她对面,沉吟半晌,才道:“刚收到消息,陆大人已离开襄州,又前往泾河一带去了。”
“那里夏日暴雨,常年灾情严重,堤坝年久失修,恐有崩溃之险,她便先行前往坐镇,督促地方加固堤防,安置周边百姓……”
叶芷筠听罢,笔尖一顿。
她抬头,眼中骄傲欣慰,又难免担忧。
“铃心总是这般……”
这数月来,她愿意留在侯府,除了照顾老祖宗外,另一个没有言明的缘由就是希望能最快从闻霆这里得知洛心的安危和近况。
闻霆自然心知肚明,所以一旦有洛铃心的消息,总是第一时间告知她。
“是啊。她所到之处,雷厉风行,整顿有方,条理清晰,政治清明。”
闻霆赞同点头附和。
“如今涝灾告急,她又忙着赶去应付,这份心志担当,我亦钦佩。”
叶芷筠淡淡笑着,又轻叹一声:“只盼她一切平安,不要太过操劳。”
她想了想,又说:“我明日便修书回姑苏,让管事再调拨一笔款项,捐往灾区,供她调用,修复河堤也好,赈济灾民也罢,铃心定会妥善处置。”
闻霆皱眉,目光复杂盯着她,内心动容。
这数月来,她已不是第一次如此倾家荡产般地捐款。
洛铃心巡抚到哪里,只要那里灾患严重,或者民生艰难,叶芷筠的善款总是能快于朝廷冗长的拨款流程,抵达那方。
既襄助了挚友,解了燃眉之急,也给了洛铃心底气,能让她迅速安顿民心,稳住局面。
她光鲜亮丽的政绩背后少不得叶芷筠默默无闻的支持。
两人亲密无间的配合,令人羡慕。
“陆大人能有你这样的知己,是她之幸。也是百姓之福。”
闻霆钦佩感慨。
叶芷筠含笑,轻轻摇头:“我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我相信铃心,她去的地方,不会有任何剥削。每一文钱,都能落到该用的地方,救真正受苦的弱者。要做到如此,她比我更辛苦。她能成功,我便高兴……”
她忽而抬头望向闻霆,目光清亮。
“也要多谢侯爷,总是一路打点,也总是及时将这些消息告知我。”
闻霆微微一诧,与她对视,心弦拨动,嘴角淡淡泛起笑意。
温和又有一丝脆弱。
“该说谢谢的是我。”
他轻声道,语气真诚。
“谢谢你愿意留下来照顾祖母……谢谢你愿意让龄儿留在府中……这数月来,有你们在身边陪伴,我心里很欣慰。”
他叹了口气,眼眶酸涩。
“芷筠,你知道吗?看着祖母一日日好转,看着龄儿能在膝下一点点长大,偶尔,还能像现在这样,同你说几句话……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抿唇,喉结滑动,隐住哽咽,继续道。
“你们在府上的时光,才让我觉得这像一个家,这是我最幸福的几个月……”
他的告白抒情太过直接,甚至笨拙。
叶芷筠不禁怔愣,蹙眉望着他舒展的眉眼,眼中的感激珍视都不似作假。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冷漠斥责她的侯爷。
此时此刻,情感真挚,言语温和,让她有些恍惚。
桌边本还藏着一封意欲辞别的书信,此时竟不忍交出呈上。
此前斟酌字句,想要再度划清界限的言辞,突然没了力气坦然说出来。
她无措望着他。
回想他受许大人委托前来为她们伸冤的初衷,只感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悲哀。
她轻轻抬手,拍了拍他搁置桌边的手背,几近叹息。
“你也是一位好侯爷。”
顿了顿,她鼓起勇气坦诚道。
“其实,当初嫁你,选择在新婚夜向你坦言一切,除了走投无路,也因为我曾听闻你在外为官时的仁心政绩,而动容。我那时想着,或许侯爷会是不同的。”
“但是没想到,你,你会不听我说完,就盖棺定论,唾弃而去……再后来,就成了今日这般。”
她的声音不再有起伏,目光悠远。
“啊……”
闻霆心神俱震,难以置信抬眸。
她……她当初竟然因那些虚名,而对他有过一丝微弱的期待与信任?
这样平静的话语比任何泄愤的唾骂还要让他心痛。
如果当初他不那么自负端傲,而是怜惜她,认真呵护她,也许误会早已解除,也许许焱旧案也能早些昭雪……
悔恨压垮了他理智的克制。
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拉入怀中,用力抱紧。
“对不起……芷筠……都怪我,全都怪我……”
他的哭腔沉重,泛着痛楚的忏悔,在温暖的怀抱里不断重复。
“侯爷……”
叶芷筠迟缓地抬手抱着他坚实的后背,不再多言,只默默轻拍安抚。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爱虽未生,恨已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