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芷筠受闻霆恳切请求,滞留侯府陪伴病重的老祖宗已过数月。
本想着老人病重,若是过世,她送了丧,便带着闻龄回江南。
却没想到,她的细心照料又让快要油尽灯枯的老夫人回了魂。
病情有了新的起色,人虽仍虚弱,但神志清明不少,偶尔还能和母子二人说些家常。
阖府上下,无不惊喜。
闻霆默默看着这一切,既欣慰,也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相聚。
虽然叶芷筠对他仍然态度疏离,但总归愿意留下,这已是他失而复得的温暖。
一日,楚寻鹤来为老祖宗诊治完毕,起身要离,叶芷筠连忙出门去送。
廊下,她问起闻盈汐的近况。
“楚大夫,这么久以来,一直想找机会多谢你照顾盈汐……”
“咳。没什么。她和离后回到侯府照顾母亲本就孝顺,平日也来医馆帮忙,我该谢她。”
楚寻鹤淡淡客套。
“嗯……”
叶芷筠欣慰点头,欲言又止。
临近门口,楚寻鹤脚步一顿,回头抿唇,低声叹道:“段越此前落下一物在我手里,我想着,或许交给你更为妥当。”
“……”
叶芷筠目光倏然震痛,望着他。
“我与他数载情意,从未见他为哪个女子如此倾心过……这个玉兔是他七夕那晚坐在灯下亲手编的,当时我以为他要送出去,却没想到他会转赠给我,说不想再打扰你,让你日后牵挂……”
楚寻鹤将栩栩如生的兔子郑重交到她手中,礼貌转身离开。
“段公子……”
叶芷筠喃喃念着,捏紧信物,眼眶微红,失神地望着天。
……
一抹清愁,总是在她眼中若隐若现。
闻霆常常默默看着她独自凭栏,却看不懂她到底挂念什么。
她将姑苏的生意托付可靠家亲,通过书信联络,生意依旧红火。
应该不是担心这个。
他也不敢多问,只是在她偶尔投来目光时,笨拙找些话题,说些无关痛痒的趣闻,转移她注意。
她总是平淡回应,没有太大情绪起伏。
得空时,闻霆也会去后院看闻龄练剑。
起初,闻龄对他的到来熟视无睹,一招一式用力至极,仿佛要斩断他突然亲近的气息。
但闻霆厚着脸皮,日日都去,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最后微微失落离去,但有几次,他不小心捕捉到闻龄偷偷瞥他反应的眼神。
想回头细看,那孩子又迅速躲开了去。
这日,他如往常一样去守着观看。
闻龄似是琢磨了新的招式,用力过猛,收势时气息微乱。
闻霆担忧,忍不住上前,斟酌语气劝道。
“这一式,回风卷雪,腕力要柔,劲道要蓄而不发,方能后招连绵……”
他耐心的指点,温柔的语气,让闻龄浑身一僵,一时忘了像往常那样立刻躲开。
他抿紧唇,垂着眼,整个小身子绷着好半天,才轻淡嗯了一声,点头侧身。
闻霆看他松动的反应,长久受寒的心灵微微暖了几分。
也感到惋惜,若是从前自己这般鼓励他,他定然雀跃小跑而来,抱着他开心喊他。
……
此后,闻霆的指点多了起来,闻龄虽还是沉默寡言,但明显不再抗拒。
他心绪复杂,因为总是在不经意间撞见闻霆呵护叶芷筠的场景。
清晨微凉时,他会取来外衫披在母亲肩头,叶芷筠也没有避开,拢着衣襟,继续看账,轻声道谢。
有时,是她熬药不小心烫到手,闻霆急忙找来伤药,小心翼翼为她涂抹的样子。
要不就是,两人总是站在阁楼上,看着夕阳,语气缓和地说着话。
细微的关怀,涓涓细流般润泽闻龄心田。
他看到母亲脸上不再是隐忍哀伤,而是平静,甚至柔和的淡笑。
日复一日,连带着他也松了心防,他希望有人能真心对母亲好,让她不必再那么辛苦。
……
这日,闻龄心不在焉,念着千里之外的洛铃心,想她从前教的兵法。
一时失神,手中剑招就失了章法。
闻霆在一旁看着,眉头微蹙,上前一步,伸手托住了他差点划向自己的手腕。
“龄儿,凝神。”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控着力道卸下剑来。
“剑随心动,心乱意散,再多招式,也难成气候。”
他宽慰着,带着薄茧的大掌包着闻龄稚嫩的小手,传来灼热的温度。
闻龄靠在他怀里,呆住了。
这个怀抱,坚实又有力量,他甚至闻到了父亲身上清冽的气息,无比安心。
他慌乱抬眸,望入那双深邃的眼眸。
不再是从前那般严厉的冷漠。
父亲关切的呵护,让他心头酸涩,颤抖着蠕动双唇,几乎就要将那个压抑在深处的称呼脱口而出。
“爹……”亲。
但他只是张了张嘴,把声音赶回了喉咙里,别扭垂眸。
隔阂带来的生疏,和莫名的羞怯,让他倔强地退开了。
闻霆看到他的挣扎归于平静,内心从惊讶期待,到最后的失落难过。
眸光微微一沉。
但很快他又怜惜理解了孩子的心情。
他亏欠太多,更不能急着逼他。
缓缓松开手,闻霆淡淡拍拍他的肩,温和叮嘱:“今日不宜再练,去歇歇吧,莫要累着。”
说完,他抿着唇,故作自然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