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静偏殿,雕梁画栋,陈设雅致。
数名太医来了又去,宫人悉心照料,一切汤药饮食细致无比。
洛铃心醒来,便盯着床幔发呆,精神恹恹,不知在想什么。
……
御书房内,歌舒朗平静批阅奏折,但脑子里总会情不自禁浮现起她的身影。
听闻洛铃心苏醒,他叹了口气,一人独处,起身来回踱步,嘴角含笑,又皱眉抿唇。
他想她,想她打着哈欠的陪伴,想她好奇八卦的眼神,甚至想她严肃和自己争论政事不眠不休的斥责……
这一年来,度日如年,他何曾奢想过还有重逢的一日啊?
最终天子终于按耐不住,处理完奏章,便急切前往洛铃心养伤之处看望。
但他没能如愿。
洛铃心闭门不见。
宫人战战兢兢告知:“陆大人说……伤势未愈,精神不济,恐御前失仪,不便见驾。”
歌舒朗愕然:她……不肯见他?
此前一路走来在心中反复酝酿的重逢叙话,此刻都如云散水枯,化为泡影。
他感到失落,也隐隐怒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竟敢将皇帝这么无情地拒之门外?
但转念一想,她也许是真的疲乏,风尘仆仆赶来救驾,委实辛苦。
于是压下心中涩然,无奈点头,只淡淡道:“嗯。让她好生休养。”
宫人惊诧眨眼,看着皇帝略显萧瑟的背影被夕阳拉长而去,不由感慨,宠臣地位堪比宠妃。
陆探微如此任性妄为,竟也能得陛下一丝温柔相待。
……
不过几日,天子上完早朝,处理紧要政务后,就匆匆前往偏殿探望。
他牵挂得紧,日思夜想,内心焦灼,急需见面缓解。
这次更为郑重。
他理了理衣裳,龙袍威仪,声势赫赫,站在门外。
然而殿门紧闭,宫人面露难色出来回禀。
“……陆大人又言,君臣有别,陛下日理万机,不敢劳烦陛下为草民伤神。草民静养即可……”
歌舒朗微怔,顿觉委屈挫败。
昨日不便,今日不敢的!
他眼巴巴望着,盼着,就等来她这么一句疏离的回绝吗?
他是天子,是这九重宫阙的主人,现在却连想见一个人,都如此艰难。
她到底要躲他到几时?
歌舒朗站定许久,才压下复杂心绪,淡淡挥手,示意宫人下去。
“哼……”
转而黯然转身,负气冷哼一声,失望离去。
……
又过了数日,夜色已深,宫中万籁俱寂。
洛铃心在房间里走动,活络筋骨,想着伤好得差不多了,明日便跟天子请辞离宫算了。
她站在窗边,望着偶然的满天繁星发呆。
不知云妹在姑苏如何了?
……
歌舒朗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满心疲惫,轻声叹息。
他扶额闭眼,倚桌沉思。
陆探微……灵星……你到底要朕怎么做?你才不会这么残忍地怪朕?
他皱眉,越发不甘心,起身挥退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身着常服,径直前往她所在的偏殿求解。
月色朦胧,夜风微凉,檐下宫灯暖晕昏黄。
他站在阶下,任由寒风吹动明黄衣角,目光怔怔望着那方虚掩的窗户。
他看到灯火投在窗纸上晃动的身影,她端坐书台,执笔写着什么……
她的影子……还没有休息。
歌舒朗垂眸,扬袍坐在阶上,孤寂凄凉,沉吟半晌,幽怨开口。
“陆探微……朕知道,你在里面。”
“……”
屋内的洛铃心闻声一顿,暂且冷静未动。
歌舒朗继续叹道:“朕知你心中有气,你怨朕牺牲段越,玷污公道,也恼朕优柔寡断,纵容奸臣,过往种种,是朕之过。然今朝救命之恩,朕……感激不尽。”
他眨了眨酸涩泛红的眼眶,仍是轻声细语。
“陆爱卿,你可知,这一年来,朕有多思念你?朕怀念你朝堂之上据理力争的气概,怀念你私下为朕分忧解难的温柔……如今,这朝野之上,再无一人,如你那般叫朕乍喜乍忧……”
他的声音泛着一丝无助脆弱的颤意。
“……”
洛铃心静静听着,眸色渐凝。
歌舒朗叹气,转而宽慰道:“许焱旧案,段越之冤,朕已知晓,命人暗中彻查,你昔日之坚持,朕从未忘记。”
“朕……你回来吧。”
他隐住哽咽,几近恳求。
“这江山社稷需要你。朕……也需要你。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歌舒朗心沉到底,起身欲离,殿门却突然被轻轻打开。
洛铃心一身素净青衣,长发未束,松然披肩,脸色尚且有些苍白,柔和地站在门框里与他遥遥对视。
“陛下。更深露重,请进来说话吧。”
歌舒朗眸色倏亮,款款而入。
殿内清静,烛火摇曳,两人对坐无言,眼角余光却偷偷瞧着彼此。
“伤势可好些了?”
歌舒朗抿唇,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伤处,饱含担忧。
“劳陛下挂心,已无大碍。”
洛铃心垂眸,声音平静。
歌舒朗沉默片刻,再次追问:“方才朕所言,句句肺腑。陆爱卿……可愿再为朕,为这天下,披上官袍?”
他笨拙示好,实则内心着急,恨不得找遍借口求她留下。
洛铃心没有立刻表态。
她抬眸,看向歌舒朗,心头蓦然酸疼。
不过数月未见,眼前人又清瘦不少,连日操劳与压力,也让其疲惫憔悴了几分。
天子也皱眉端详着她,看她似乎心宽体胖,比往日丰盈一些,但眼底的风霜却更沧桑了。
他亦心疼,却难以明言。
良久,洛铃心缓缓道:“陛下,乌横王……是臣在混乱中,一剑穿心而亡的。”
歌舒朗一怔。
“臣知道,按律当交由三司会审。”
洛铃心语气平淡,也不似认罪陈情。
“但当时情势危急,臣亦……私仇难抑……也怕再如段越之事那般,节外生枝,迫于压力,再生变数。臣……等不起了。请陛下恕罪……”
歌舒朗皱眉更深,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往昔之事,是他让她失望了,寒心了。
她在用这种江湖快意恩仇的方式,与他划清界限。
他心中一痛,连忙摇头,急切安抚:“不,朕不怪你!孟洪当场伏诛,群龙无首,其党羽方能迅速瓦解,也免去了后续诸多麻烦与变数。你为朝廷除害,何罪之有?朕……感谢你还来不及。”
接着,他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柔声缓道。
“朕也听闻爱卿说了。是你劝服了竞王叔,让他成为朕的臂膀,也是你,解出了段越遗秘,为朕寻回宝藏,充裕国库,有了掌权的底气。陆爱卿,你为朕做的,真的太多了……朕,甚感欣慰。”
洛铃心低垂眸光,懒得接这恩来恩去的话茬。
她追问道:“那陛下接下来打算如何呢?朝中暗流,境外奸细,制度弊政,陛下又意欲何为呢?”
歌舒朗神色一僵,头疼皱眉,默然半晌,才无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