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了闻霆,恍惚而归的叶芷筠,推门而入。
“王爷?”
叶芷筠诧异注目他,只觉此刻的竞王格外意气风发,气度沉稳。
他朗笑上前,张开双手,轻轻拥抱错愕的她,算是告别。
“小云,保重。”
他缓缓松开,明眸清爽:“本王要走了,本王要去尽一个藩王该尽的职责了。”
叶芷筠怔愣,看向一旁淡笑的洛铃心,她顿明了竞王心意,喜极而泣。
“恭喜王爷!祝王爷一路顺风!”
她恭敬礼送,竞王虚扶她,款款离去。
两人目送他宽厚的背影渐行渐远。
叶芷筠感慨:“没想到,你真的说动了他。”
“……竞王豁达,只是困于世态炎凉,如今还他本来的面貌罢了。”
洛铃心沉眸轻语,欣慰握着她微凉的双手安抚。
*
数日后,闻霆去而复返,秘密回到姑苏,直入书房寻洛铃心议事。
“侯爷?你怎么……”
叶芷筠见他突然出现,面露讶异。
“事关重大,我不放心假手于人,只能亲自来禀。”
他神色凝重,上前看向洛铃心,声音低沉。
“你所料不差,段越……的确在狱中留了线索。”
“找到了?”
洛铃心激动起身,牵动未愈的伤口,轻声痛呼。
“嗯。”
闻霆递上物证,呈于二人细看。
是一封素白血书。
应是段越在监牢内心挣扎良久所写,血已干涸,但字迹清晰。
上面罗列乌横王及其党羽边贸走私,勾结外邦,贪污窃国,暗贩劳工等数条关键罪证,还有其他未能详写的内容,因篇幅有限,只能一笔带过。
除此之外,还留下宝藏信息,扬言寻宝地图就在乌横王府密室。此前抄家,因其隐秘,实难发觉。
看完内容,洛铃心震怒拍案:“原以为他们有所忌惮,原来只会比恶更恶!简直天理难容!”
闻霆深有所感,其势力从边境到京城,如树根盘踞,对外谄媚,对内欺压,趴在天下百姓孱弱的身躯上吸尽血肉骨髓,仍未饕足。
“段公子……”
叶芷筠捧着血书,泣不成声,眼泪颤落。
“世人皆道他懦弱愚孝,顶罪求全……谁又知他忍辱负重至此!段公子……你何苦啊……”
她心如刀绞,更为段越的牺牲感到不值。
“……”
闻霆抿唇,心中亦是翻江倒海的动容惭愧。
段越走到那般地步,是家族所逼,即使满身污秽离开人世,仍心系天下,写下证据。
此前所有的误解轻视,此刻苍白无力。
洛铃心轻揽她的肩身,宽慰:“既如此,我们便更应该为其沉冤昭雪!”
“对!我们要为他平反!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怎样的君子!”
叶芷筠擦着眼泪,强忍悲痛,哽咽道。
“嗯,不止平反。”
洛铃心紧咬牙关,语气坚定。
“此次定要将乌横王余党连根拔起,寻回宝藏,完成他遗志!”
她转向闻霆,皱眉追问:“陛下那边……可有何示下?”
闻霆又凝重起来,叹道:“陛下……尚未明确决断。血书之事,我已密奏。陛下震怒痛惜,但……似乎仍在权衡。”
洛铃心蹙眉,想到天子那素来忧愁疲惫的背影,心头刺疼,旋即了然。
“陛下所虑,无非是朝中旧党势大,边关变数难定,手中缺乏震慑四方的底牌。”
她皱眉,扬起唇角。
“不过,此前,我已说动竞王,他答应返回封地,整军备战,并会修书陛下,表明支持,永为后盾。”
“什么?!”
闻霆惊诧望着她,难以置信,那般桀骜不驯,对皇帝若即若离的竞王,居然能被她说服?
他高兴点头,目光更为激赏。
“若真如此,陛下便可松口大气了。”
“但目前,陛下正忧思为难。”
闻霆接着道。
“我返京得知,乌横王病重,恐不久于人世。太后顾念旧情,执意要前往王府探望。陛下……依顺孝道,决定陪同。”
“啊?那怎么能行!”
叶芷筠失声惊呼,着急道。
“乌横王现在虽如拔了牙的老虎,但其党羽未揪,王府若是有诈,陛下亲临,岂非自投罗网?”
闻霆无奈苦笑:“我亦劝过,但陛下心意已决。只言为全孝义,且乌横王毕竟曾有功于朝廷,于情于理,都该亲往一探。”
洛铃心默然听着,缓缓摇头。
“陛下并非愚孝之人。”
两人错愕望向她。
洛铃心皱眉分析:“陛下此举,表面安抚太后,弘扬孝悌,实际怕是想亲自去确认乌横王这疯病,到底是真是假。”
“他从来没有忘记为段越平冤,为忠臣昭雪,更着急肃清余孽。只是我们这边计划天遥路远,无法及时让他知晓,他此刻身边既无宝藏坐镇国库,竞王的修书或许也还未传到他手中。”
她神色肃然,来回担忧踱步。
“但乌横王却已先发制人,妄想最后一子定胜负,天子被逼无奈,又无牌可打,只能以身为棋,孤注一掷,入场犯险,试探破局。”
听罢,闻霆神色一变,恍然又心惊。
“那我得速速赶回,此番秘密前来,陛下尚且不知,近来定有交代。”
“等等,既是险棋,便需万全准备。”
洛铃心快速思考,转瞬决断。
“祇峣侯你即刻返回军营,兵分两路,一者明面护驾,一者必须是你信得过的亲军精锐,暗中靠拢王府,以备接应。”
“另外,我会设法尽快联系竞王王辅贺流景,绕过文书审批,先调动北境军力,于外围潜伏。”
她一边指着地图谋划,一边频频圈注,最后目光沉凝。
“而我,会抄最近的小路,尽快赶往乌横王府,保护陛下。我们三方,里应外合,绝不可掉以轻心。”
“因为此次混乱,看似是乌横王设局诱变,实则他的残余部众,潜伏的蛮族奸细,甚至朝中坐享其成的隐藏势力,都各怀鬼胎,妄图黄雀在后,我们必须做出最坏的打算,应对任何一个变数。”
她之缜密布局,令闻霆无可挑剔,迅即应下。
“好,我即刻动身!”
说完,便不辞疲劳,再度返京。
“……”
叶芷筠欲言又止,焦愁蹙眉,轻轻叹息。
*
雨夜凄凄,竹风飒飒。
洛铃心将一切后续交办妥当,便准备启程赶往王府。
她披上蓑衣,压低斗笠,飞跨上马,正要喝声。
叶芷筠匆匆奔来,苦苦挽留:“铃心,你的伤还未好,此去凶险万分……你既已罢官,又何必再回去?”
洛铃心回望她眼中的担忧,轻声安抚:“云妹,我必须去。此行,不仅是为护驾,更是为了亲手了结这段恩怨。此生不能手刃仇人,我心有憾!”
她叹道,轻轻拂开紧抓衣袖的冰冷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