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局初定,人心未稳。牵一发而动全身,改革变法……非一日之功,需循序渐进,稳妥蜕变……”
“陛下又要徐徐图之?又要恩威并施?又要顾及这个,平衡那个?”
洛铃心轻轻打断他,语气略显失望的嘲讽。
“就如当年推行新政一般,雷声大雨点小,执行受阻,监督权轻,最后在各方拉扯中,消磨初衷,折腾百姓?”
歌舒朗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难看,又无可奈何。
“朕,朕当年以质子之身返朝继位,本就是险中求存。若无乌横王,冯尚书等老臣鼎力扶持,若无……母后背后周旋,朕焉能坐稳这龙椅?他们……于朕有扶立之恩。朕若手段过于酷烈,岂不是令忠臣寒心?”
洛铃心蹙眉,他痛苦挣扎的神情,令人怜惜。
她放柔声音,缓缓起身,负手宽慰。
“陛下,于私,您感念旧情,看重恩义,无可厚非。但请别忘了,您首先是天下万民的天子!您的第一责任是成为明君!”
她走近窗边,背对他,望着夜色,目光沉静如水。
“支持您坐稳江山的,从不是那群勾心斗角,钻营权术的功臣!是黎民百姓,默默耕耘,缴纳赋税,供养朝廷,是边关将士浴血奋战,保家卫国,是先皇仁政,积累民心,才让这个国家,上下一体,齐心协力,不断壮大!”
她稍稍侧身,回望天子,神情肃然。
“当年若非民富国强,百姓安居,先皇有何底气将您从敌国迎回?而那些选择您的势力,只是做了一场他们自以为划算的买卖而已。”
她洞若观火,一语中的。
“党政之争,从来如此残酷,所谓从龙之功,不过是一场又一场政治投机的结果罢了!这个结果可以是您,也可以是他们从前押注其他的皇子。”
“所以,陛下你不必为此自责,更不必被这份恩义拖累,画地为牢!”
“……”
天子醍醐灌顶,哑然失语,深深蹙然。
洛铃心走近他身边,灼灼地望着他。
“陛下,您是天子,当如烈日悬空,平等照耀国土上每一个爱戴您的子民,而不是将恩泽过度倾斜于朝堂一角,让阴暗滋生蛀虫,啃食万里社稷!”
她一语,如雷霆贯耳。
歌舒朗瞪大眼眸,怔怔望着她,已经分不清是积郁多年的纠结释然了,还是此刻对她敬佩爱慕的情感达到顶峰了。
他恍然大悟,心神复杂。
抿唇欲言,却似乎无从说起,只能软下嗓音,依赖般轻唤一声:“陆……爱卿……”
洛铃心看他这般动容挣扎,也不好受。
心中也只得这些话太过尖锐,甚至僭越。
但是她等不及了,她不能忍耐!
叹了口气,洛铃心缓缓坐下,逼视着他:“陛下,你要臣回来辅佐可以,但是臣有一个条件。”
“你说。”
歌舒朗内心涟漪轻泛,期待地看着她。
“请陛下予臣至高之权。”
她语气决绝,清晰吐字。
“臣要巡抚各州,监察百官,走到哪里,杀到哪里!凡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祸国殃民者,无论品级,无论背景,臣有权先斩后奏,彻查到底!”
她眼中燃起兴奋的斗志,仿佛已看到海晏河清的蓝图闪跃眼前,转而激动面对天子。
“这样,陛下也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在臣身后,统筹全局,推行新政。一切骂名,臣替陛下担下!”
这哪是要求恩赐啊?
这是逼他把她亲手送上风口浪尖,万箭穿心,送上刀山火海反复炙烤啊!
“朕不准!”
歌舒朗猛然起身,声音因极致的怜惜而颤抖。
“朕当初罢你官爵,逐你出京,就是不想看到你在这无休止的斗争里粉身碎骨,朕……不忍!”
他满目酸涩痛楚,眼尾泛红,隐着深沉。
“陛下……”
洛铃心未料他这般斩钉截铁地否定,诧异之后,更觉茫然无措。
陛下当真如此情感充沛,仁厚到要次次顾念一个与他吵架的臣子?
“陆爱卿……”
歌舒朗缓了缓,收敛失态,语气艰涩,与她语重心长说道。
“你可知,你从前为官时,就因刚正不阿,树敌无数。弹劾你的折子能堆满半间屋子,他们早已对你恨之入骨啊……”
“……”
洛铃心皱眉回想,先是凝重,转而略显一副战绩可查的骄傲。
“你自己应该也深有体会,明枪暗箭,排挤打压,造谣中伤,甚至下毒刺杀,还有你曾竭力保护的百姓,亦有愚昧者误解你,唾骂你酷吏……这条路,太苦太险,你叫朕如何放心?”
洛铃心默然,过往艰难与屈辱,确实密密麻麻,防不胜防。
不过经历之后,再听这等世界末日的描述,似乎也不过如此,姑且算做游戏开始。
“那又如何?臣要走的路,与他人何干?与他人评价何干?”
她轻轻一笑,一丝自嘲又傲然的口吻。
“正因前路艰险,臣次次九死一生,总能化险为夷,岂不是正说明……天意如此?”
“若臣有错,就让天收了臣的命,若臣无碍,那么就是天要留臣性命,行此坦荡之事。臣,一介凡躯,岂敢违抗天意?”
她如同梦话的诡辩,叫歌舒朗惊愣。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分明是她自己的任性定义,却说成天意使然。
歌舒朗头疼扶额,站起来来回踱步,轻声劝她。
“什么天意?朕看你就是太过倔强,当年若非朕在暗中周旋,压下那些弹劾,寻由轻恕你那些‘罪行’,你早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了……”
“那就让风刮得再猛些啊!”
洛铃心不耐跟着站起,神色凛然。
“最好将这片残林朽木刮得连根拔起,彻底摧毁!臣愿意与之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待风停雨歇,自会再有新苗破土,草木蔓发之景!”
“你……”
歌舒朗心神俱颤,回身看她,抬手指着她叛逆发狠的眸光,难吐一字,沉重闭眼,又垂了手。
“若陛下不允,便请放微臣离去,江湖路远,永不复见。”
洛铃心没给他缓冲的时间,撩袍跪下,郑重叩首。
“若陛下允准……微臣愿为陛下,为这天下,劈开一条血路,至死方休。”
歌舒朗心头震痛,为她这般宁为玉碎的刚烈,无奈至极。
“你为何就是不懂朕的心意?朕想……爱护你啊!”
他似喃喃自语,声音低微。
“嗯?陛下……”
洛铃心皱眉仰望他失神的样子,更觉奇怪。
“……罢了。朕……答应你。”
歌舒朗艰难吐字,心如刀绞。
他贵为天子,坐拥四海,却连想保护一个人,都如此无力。
他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免她风雨,她却偏要做那挥斥方遒的利刃。
他恍然明白,在这个女子的心中,他的情爱,尚且排在她信仰的后面,与之争宠,两败俱伤。
既为她踏入黑暗担忧,又为她展翅翱翔骄傲。
成全她心意,也许是最好的尊重。
哪怕他已预料最后结局的残忍。
“谢陛下。”
洛铃心规矩行礼,款款起身,已然比刚才爪牙尽露的样子乖巧顺眼了几分。
“你……好好休息。朕后面会下旨。”
歌舒朗心情复杂,深深望她,欣慰又难受地轻轻叹息。
随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洛铃心怔愣看着他背影,着实茫然。
天子刚刚为何要用那样深情痛惜的眼神看她?
一个天家帝王,面对臣子主动请缨的积极,并且愿为他赴汤蹈火,扫清障碍。他非但不情愿,反而流露出那般深切的怜爱之情……
这究竟,是为何?
莫不是……嘶,难登大雅的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