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姑苏……草民?”
竞王嗤笑一声,在她眼前踱步,徐徐道来。
“一个寻常书生,即便天赋异禀,中了状元,又怎么会对镇国宝藏的来龙去脉如此了如指掌?又如何能透彻其背后牵扯的边国外交中的战略意义?”
他突然站定桌前,居高临下俯身逼近洛铃心,眼神多情更多愁。
“又如何能有那般震慑朝野的治国远见,沙场扬威的整军韬略?”
“纵你以文武双全,女子之身相掩,你的眼界魄力,不凡气度,都不像一个寒门学子,也不像权臣酷吏,倒像是……”
竞王语气越发激动,饱含欣赏。
“像一个执掌一方,却被命运捉弄错位的……一国之君!”
“……”
洛铃心浑身一震,眸色骤凝。
没想到,竞王竟敏锐至此!
她的沉默,让竞王心中猜测缓缓落实。
他直起身,目光倏然凌寒:“所以,灵星公主,本王猜得可对?”
“……”
洛铃心微弱叹了口气,徐徐起身,抬眸一片大局已定的坦然。
她淡淡点头承认:“是。我是新月城遗孤灵星。”
这个才是她最深的秘密,她甚至不曾对叶芷筠坦白过,只怕对至友带来真正的灭顶之灾。
“你好大的胆子!”
竞王怒喝声落,寒锋出鞘,直抵她心窍,轻轻一送便能取命。
洛铃心面无波澜,只是静静看着他一身的怒意沉冷。
“知道本王为何要杀你吗?”
竞王咬牙质问,看她的眼神越发复杂。
“知道。”
洛铃心淡淡开口,平静阐明他的动机。
“一个亡国公主,隐姓埋名,潜入大国朝堂,接触核心机密,洞悉边军虚实,更直达天听。若我心怀叵测,假意投诚,实则暗中布局,伺机颠覆,引发党争……对贵国而言,将是滔天大患。”
“王爷身为皇族,镇守边疆,有责任与权力将我这等隐患就地正法,杜绝后患。”
她将竞王的顾虑说得清楚明了,却毫无惧色,一片坦荡。
“……”
歌舒冶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他的目光反复逡巡在她脸上,企图看穿一丝慌乱,一丝伪装。
但是她还如从前那般明眸发亮,澄如秋水,只是底色染了更深的疲惫与悲悯。
“你既然知道,那为何不为自己开脱?”
他叹息问道。
“因为问心无愧,何惧刀山火海?”
洛铃心摇头轻笑,也不挣扎退缩。
竞王怔愣,缓缓放下了剑。
一个阴谋家,没有此等光明磊落的宣言。
他苦笑点头:“是啊,你若有心作恶,更该步步为营,拉帮结伙,而不是刚正不阿,四面树敌,甚至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去劫法场,这等蠢事,心狠手辣的人做不出来。”
感慨的语气里泛起一阵动容的释然。
“可是,你究竟为何如此?”
竞王声音缓和,但带着不解。
“国破家亡,为何不想方设法,复国复仇?却在他国朝堂呕心沥血,不惜生命地反抗强权?”
洛铃心沉重叹气,走到窗边,臻首望天。
“新月小国,积弊已久,内里腐败,外有强敌环伺。城破那日,王兄战死,父王母后殉国。是师父拼死将我救出,从此流落异乡,苟全性命。”
她眼眶微红,心口酸涩。
“师父劝我安稳度过一生即可,年少时我也叛逆想过复仇,可是那些侵略联军在这数十年的光阴里又自相残杀,泯没人世……而贵国相反,先皇仁厚,与我父王曾有旧谊,我国亡后,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逃难来此,亦是先皇下旨收容安置,予他们生路。”
她含泪回望竞王,声音发颤。
“这份恩义,灵星铭感五内。所以,我个人的仇恨,在万千子民的生命面前,微不足道。”
“我辅佐陛下,尽我所能,只求让我新月遗民与天下百姓,能在这片土地安居乐业,不再受颠沛流离之苦,不再受剥削压榨之痛!”
她几乎将自己的忠心剖开来,只为让日月共鉴这份不忠皇权,只忠信仰的心有多鲜红强悍。
“我个人之力的确微薄,但只要有机会站在高位,我就会用尽一切,洗净污浊,匡扶正义,让这世道,少些冤苦,多些公平。”
她宣誓般的口吻,衬得信念深沉,恩怨寡淡,闻者无不动容。
“……”
竞王静静听她说完,心中震撼又沉痛。
家国巨变,不能毁她心志,反倒锤炼她一身悲天悯人的光芒。
她与叶芷筠一样,彻彻底底地告诉他一个事实。
世间女子,脱离情爱嫁娶的世俗束缚,亦能胸怀广阔至此,坚韧至此!
相比之下,他那些因出身高贵产生的骄矜,因私怨而起的狭隘,多么渺小可笑。
他自惭形秽,垂首无言。
良久,竞王仿佛用尽全力卸下心中巨石,深深叹息。
“本王……答应你。”
他缓缓走近洛铃心身边,深邃的眸色清明如湛。
“答应什么?”
洛铃心愕然仰望他威严的侧颜。
竞王释然一笑,看她的目光更为敬重。
“本王不是被你劝说,而是被你点醒。”
“你说得对,本王镇守边境,保护百姓,拥护明君,整肃朝纲,本就是职责所在,不该推诿。此前种种顾虑,现如今看来,不过是画地为牢。”
他自嘲说完,郑重沉声。
“本王即刻返回边关,巩固边防,并修书陛下,表明心迹,自此愿为陛下分忧重压,无诏再不入京,永为后援!”
他坦率的表态,堪比雷霆万钧。
洛铃心感动万分,深深一揖:“灵星……代陛下,代天下百姓,谢过王爷!”
“不必谢我!”
竞王连忙扶住她,紧锁眉头。
“是你让本王看清了何为真正的责任与担当。”
话落,门外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