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薄云在天。
叶芷筠素衣简饰,神色平静,同身着常服,早已候在门府外的竞王,漫不经心去了姑苏城西的月老庙。
今日良辰,香火鼎盛。
一进庙宇,便见枝头红绸飘荡,袅袅烟雾缭绕古朴殿堂,眼前朦胧一片。
竞王负手而立,目光掠过眼前欢声笑语的善男信女,落在那尊经年累月,慈眉善目的月老雕像,久远的思绪如心音回荡。
彼时年轻气盛,遭了暗算,那一箭未能夺他的命,却让坠落山崖的他重伤失忆,流落民间,几经辗转,一身傲骨磋磨殆尽。
虽然未落魄到痴傻行乞的地步,但也旧伤沉疴拖累,终日茫然度过。
直到他遇到了年少的叶芷筠,那时的她,还是叛逆的才女,不拘于深闺,总是偷溜出来游山玩水。
像一缕活泼的光芒,不羁又随性地落在他的眼底。
不仅予他银钱接济,更以香慰藉,不辞辛劳,四处寻访名医为他诊治宿疾。
这般蕙质兰心,赤诚善良,又才华横溢的女子,天下有男子爱上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偏偏天不遂人意。
他以为与她志趣相投,便三次相约,求取真心。
冷雨潇潇,月老庙清静无人。
他徘徊在此,忐忑等到半夜,却只等来她残忍的羞辱和驱逐。
他深受打击,又难以置信,苦苦挽留,甚至屈膝恳求……她却头也不回,身影决绝,消散在雨幕之中。
曾经心痛万分,如今已是惘然一场。
歌舒冶只觉心头一阵沉闷,皱眉回神,却见身旁的叶芷筠亦是神思不属,目光怅惘。
“小云……你怎么了?”
他出声轻唤,唤的还是当初相识时,她行走江湖的假名字。
……
“公子不必言谢,你唤我叶云便是。”
几次救助后,歌舒冶向她致谢,终于讨到她的芳名。
他颇觉韵味,轻轻咬字欣赏。
“云?很美的意蕴。”
叶芷筠却淡笑着纠正:“嗯……是很散漫的自由。”
……
闻声,叶芷筠蓦然回神,敛去眼底波澜,平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时过境迁罢了。”
她眉眼疏淡,今日不着脂粉,眼下带着几分忧郁的愁色,令人不忍。
歌舒冶不甘心追问,压低声音:“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为何……要那般待我?”
他顿了顿,虽然调查得知她当年正值家破人亡之际,可能迁怒自己才会那般言辞激进,但他总觉得其中隐情并非仅有如此。
“就算你拒绝我,又何须那样……决绝?”
“我……”
叶芷筠沉默半晌,抬眸望天,语气平静却淡淡含悲。
“那时,家父蒙冤,深仇大恨压身,前路未卜,举目无亲,我决意一踏险路,背井离乡,前往京城告御状。”
她微微侧目,看向他俊逸的脸庞,目光有久远前的歉意。
“而你那时记忆未复,自身难保,我岂能再拖累于你?更何况……你性情刚直,若是知情,定会仗义执言。我怕……怕你成为第二个铃心,身陷囹圄。故一刀两断,总好过连累无辜。”
“你……”
歌舒冶恍然大悟,错愕望向她平淡的神色,心头晦涩。
原来,当年的冷酷决绝,竟是她在那般绝境下最大的善意与保护。
他却为此记恨,恢复身份后,还曾三番五次纠缠索要补偿。
“小云……为何不告诉我?你的仇人是谁?告诉我,我去替你报仇!”
他心疼难抑,声音沙哑,伸手欲将她捞入怀中拥抱。
“不必了。”
叶芷筠在他触及自己之前,微微侧身,轻轻避开他的怀抱。
她垂眸,神色淡漠。
“都过去了。仇,也算是报了。乌横王已倒,再多纠葛,已无意义。”
故地重游,只解得一句轻飘飘的“都过去了”。
毕竟当初再相遇时,他贵为王侯,她嫁做人妇,本就云泥之别,她无意告知他真相,似乎也说得过去。
可此时,歌舒冶见她这副淡然自处的模样,怜惜之情更甚。
他罕见地放柔了声音,语气郑重:“既如此,前尘已散,便该辞旧迎新。”
“芷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随我回封地,做我的王妃。往后余生,我定护你周全,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
叶芷筠不应,微微蹙眉,抿紧唇瓣。
歌舒冶微微慌乱,反复回想她犹豫的可能,揣测之后,一一补充说明。
“你,你还担心闻盈汐吗?我与她没什么,我甚至没有碰过她,只是吓唬过她……我与她和离,也是她一心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