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一点一点地渗进苏卿昭的身体里,他不接话,也接不了话。那些语句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他身体里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将他从里到外都翻了出来。
次日,苏卿昭没能起来床。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他的身体像一摊被搅散了的面糊,软塌塌地瘫在被子里,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腰以下是麻木的,腰以上也好不到哪去。他闭着眼,听着楼主穿衣、洗漱、出门,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被门隔断。
他闭着眼又赖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发出一连串不满的咕噜声,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昨夜被折腾得太狠,嗓子还有些哑,他清了清喉咙,正要喊人送饭来,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阿昭公子。”
来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苏卿昭眯了眯眼,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身形纤长,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衫子。他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只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
那人走进来几步,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清弦和清隐他们寻了个酒楼,说是味道不错,让我来请您一起去。”
苏卿昭一听“清弦清隐”四个字,那点困意就散了。他正愁没人陪着,清弦他们也好几日没见着了。他胡乱套上外袍,腰带系得歪歪扭扭的,连头发都顾不上拢一拢。
“快走快走,”他说,趿着鞋就往门口走,“我这会儿正饿着呢。”
门口的下人想拦,“阿昭公子,楼主吩咐过——”
“我出去吃个饭,马上回来。”苏卿昭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他要是不放心,可以去酒楼找我,我等着他来结账。”
下人不敢硬拦,楼主吩咐过不可让阿昭公子出府,可阿昭公子的脾气他们也见识过——他若执意要走,谁也拦不住。下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清抚扶着苏卿昭上了马车,然后拔腿就往楼主那跑。
清抚扶着苏卿昭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将他引上马车。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下人在服侍主子。只是在苏卿昭弯腰钻进车厢的一瞬间,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弯出一个说不清是快意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他没多少时间,楼主很快就会知道苏卿昭离开,然后跟上来。他必须在楼主赶到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苏卿昭一进车厢,就闻到了一股异香。那香气浓烈,甜腻,像是什么花开到了极致,开始腐烂的味道。他想屏住呼吸,已经来不及了。眼前那本就模糊的光影晃了几晃,然后彻底暗了下去。他倒在马车里,连挣扎都没有。
楼主正坐在主位上,听一个管事的禀报,那账目对不上,管事的汗都下来了,楼主的手指搁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云洲从门外走进来,弯腰在楼主耳边说阿昭公子出府了。
楼主的手指停了。
“先到这里。”他站起身,对那个管事说,“我出去一趟。”
下人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补了一句:“阿昭公子说……让您带钱去结账。”
楼主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被什么逗到了。
“这是他会说的话。”楼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楼主按照下人的指引,找到了那家酒楼。清抚坐在马车外,见他来了,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阿昭上去了吗?”楼主问。
“阿昭公子说,想等楼主一起上去。”清抚的声音很柔,像平时一样,挑不出任何毛病。
楼主觉得有些奇怪。苏卿昭那个人,饿起来连他碗里的饭都抢,怎么会坐在酒楼里等人?他弯腰钻进车厢,想看看那人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样。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浓得有些刺鼻。楼主闻到那股气味的第一反应不是屏息,而是——苏卿昭倒在地上。
他弯下腰,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只是昏过去了。
然后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了,他撑着车壁想站起来,身体却像被抽空了一样不听使唤。他倒在苏卿昭身上,脸贴着那人的肩窝,闻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香,和那股异香混在一起,像什么不祥的预兆。
清抚坐在车外,等着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他等了几个呼吸,然后跳下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两个人叠在一起,都昏过去了。他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被风吞没了。
他翻身上了车,一扬鞭,马车便往城外驶去。穿过集市,穿过民居,穿过一片枯黄的田地,最后停在一座破庙前。
那庙已经废弃很久了。屋顶缺了一大块,露出灰蒙蒙的天。佛像倒在地上,断了一只手,脸上还残留着斑驳的金漆。供桌被人劈了当柴烧,只剩下两条腿歪在墙角。
清抚将两个人从车上拖下来。他拖得很吃力,苏卿昭比他高半个头,楼主比他更沉。他喘着粗气,把两人拖进庙里,靠在柱子上,用粗麻绳一圈一圈地捆紧。
他捆得很紧,麻绳勒进衣料,在皮肉上留下深深的勒痕。他检查了一遍,觉得不够紧,又绕了几圈,打了好几个死结。
他拎起一桶冷水,泼了过去。
苏卿昭先醒的,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得他整个人一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