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楼主破天荒地没有折腾他。回船后,苏卿昭倒头就睡,连衣裳都没脱。楼主坐在床边,替他把鞋袜褪了,把被子拉上来,苏卿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楼主俯下身,替他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第二日苏卿昭醒来时,楼主已经替他备好了新衣裳。浅青色的锦袍,领口绣着细密的银线暗纹,料子极轻极软,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云。苏卿昭闭着眼任由他摆弄,抬胳膊伸腿,偶尔嘟囔一句"扣子太紧了"或者"腰带勒着了",楼主也不恼,一一替他调整好。
梳头的时候,苏卿昭终于睁开了眼,因为楼主的动作实在太慢了——一缕头发被他拈在手里,来来回回地梳了十几遍。
"你到底会不会梳?"苏卿昭不耐烦地问。
楼主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缕头发编进发辫里,又从旁边挑了一缕,继续慢慢地梳。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偶尔蹭过苏卿昭的后颈,像是无意的,又像是有意的。苏卿昭被蹭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没有再催。
梳好头,楼主牵着他,在外间的厅里坐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上百号管事,从各地赶来述职,此刻整整齐齐地列在两侧,鸦雀无声。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卿昭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还有几分掩饰得不算好的惊愕。
苏卿昭什么也看不见。他只感觉到面前是一片安静的人声——呼吸声、衣料摩擦声、偶尔压抑的轻咳声。他若无其事地坐下,摸到面前的茶具,开始煮茶。水是温的,茶叶是楼主替他备好的,他只需要把茶叶放进壶里,倒水,等一等,再倒出来。
他做得很慢,因为看不见,所以每一步都要用手确认。手指在壶沿上摸索,在杯壁上停留,在茶叶罐里捻了一撮。第一壶茶倒出来的时候,他碰倒了杯盖,瓷片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厅里更静了。
苏卿昭若无其事地把杯盖捡起来,继续倒茶。楼主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在他碰倒杯盖的时候,伸手帮他把盖子扶正;在他被烫到手指的时候,默不作声地往他面前推了一杯凉水;在他倒出滚烫的茶水时,端起来,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苏卿昭用袖子包着手,把刚沏好的茶推到楼主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快喝,我刚泡的。"楼主端起那杯茶,那茶极烫,滚过喉咙时带着一股烧灼感。楼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杯子时,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厅里的管事们交换着眼神。
他们大多是跟了楼主多年的老人,深知楼主的脾性。这位年轻的主子手段凌厉、说一不二,平日里谁在他面前出一点差错,都得提着头皮挨一顿冷脸。此刻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位眼盲的公子把茶具摔得叮当作响,楼主不仅没有发作,反而还替那人扶杯盖、递凉水、面不改色地喝下那杯烫死人不偿命的茶水。
奇哉。奇哉。
有几位资历浅的管事忍不住张大了嘴,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赶紧闭上。刘管事端着茶盏,神情自若。崔管事低头翻着账本,像是没看见。云洲站在最靠前的位置,目光落在苏卿昭的侧脸上,看着那人因为被烫到而微微蹙起的眉,看着那人用袖子包住手把茶杯推出去的笨拙动作。
又一杯茶推到了楼主面前。苏卿昭像是玩上了瘾,茶壶空了又续,续了又空,一杯接一杯地往楼主面前送。楼主来者不拒,每一杯都端起来喝了,喝到第八杯的时候,终于轻轻咳了一下。
苏卿昭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怎么了?"
"没事。"楼主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异常,"茶很好。"
苏卿昭满意地"嗯"了一声,又低头开始煮下一壶。楼主摆摆手,让那个愣在原地的管事继续往下说。
那些管事们心里的念头起起落落,到了嘴边,都化成一声无声的感叹。
苏卿昭不知道自己这一早上惹出了多少是非。他只是觉得无聊,又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闹,只好折腾那套茶具,展现自己极其高雅的一面,茶具折腾完了,他又开始折腾点心。他摸到一碟桂花糕,掰开,闻了闻,把其中一半递给楼主。楼主接过去,吃了。他又摸到一碟枣泥酥,咬了一口,觉得太甜,塞给楼主。楼主也吃了。他把那些点心一样一样地尝过去,不喜欢的塞给楼主,喜欢的自己留着慢慢吃。
楼主的面前堆了一堆吃了一半的点心和喝了一半的茶盏。他一边听管事们禀报,一边不动声色地把那些东西清走。
日头渐渐偏西,述职才结束。管事们鱼贯而出,脚步匆匆,像是怕走慢了会被留下来继续旁观那让人胆战心惊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