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江水哗哗地流着，带着这艘船，和船上的人，一起往南边去。

苏卿昭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快要睡着了。屋子里只剩下楼主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江水拍打船舷的低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柔柔的，软软的，像一首没有词的曲子。

楼主抬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觉得无趣了。

“过几日会停在乾州的码头，”他放下笔，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到时候可以下船逛逛。乾州的灯会很有名。”

话说完，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妥。苏卿昭看不清，灯会再精美，他也看不了。灯会里那些花灯、那些烟火、那些流光溢彩的景致，对别人来说是盛宴，对他来说是虚无。

他正要收回那句话，苏卿昭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灯会？”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虽然那光芒没有焦点，却亮得灼人，“真的？那我可得去凑凑热闹！”

楼主看着他那副一听到热闹就来劲的样子，忍不住“恶语相向”：“你个瞎子凑什么热闹？”

他想看苏卿昭反驳，想看苏卿昭气鼓鼓地瞪他，想看苏卿昭那张脸上重新泛起鲜活的表情。他已经看惯了这人没心没肺的样子，忽然看见他安静下来，反而不习惯。

苏卿昭果然不服气地梗起了脖子。

“看不清怎么了！”他理直气壮地拍了拍椅子扶手，“只要能踩在地上，不在船上，管他在哪呢！更何况灯会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吃的多玩的也多——船上太冷清了！”

他说“太冷清”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委屈。像是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楼主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苏卿昭是在不满自己没有放他下去同那些人玩。今天一整日，苏卿昭除了下楼洗了把脸，就一直被关在这个房间里，研墨、吃点心、听他说话。对苏卿昭来说，这大概比坐牢还难熬。

可楼主有自己的考量，怡醉楼的小倌们虽然都是他精挑细选、悉心调教的，可沦落风尘的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任他再怎么教导，终归有些人心思不正。苏卿昭眼盲，又没有什么防身的本事，若是被人欺负了去……

他不想冒这个险。

“你这才上船一天，就开始嫌冷清了。”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离南县还有半月多的行程，天冷风大，只怕更要耽误些时日——可有你受的。”

“这么远？”苏卿昭哀嚎了一声，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早知道不选这么个偏远地方了。”

楼主看着他这副后悔莫及的模样，唇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为什么去南县？”他问。

这一次，他的语气平和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也不像在审问，倒像是真的在好奇。

苏卿昭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南县的县令是……”他顿了顿，“是我的大哥，我听说他在南县搞新政，反响不错。我去投奔他的——我虽不才，却也愿意贡献微薄之力。”

“大哥？”楼主挑了挑眉，目光在苏卿昭脸上转了一圈，“你姓林？我怎么记得林家就两个儿子，可没听过还有名字里带‘昭’字的。难道你是林大人的私生子？”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

苏卿昭被他的突然逼近弄得往后缩了缩，连忙摆手：“义……义兄！不是亲的！”

“是义兄还是情哥哥呢？”楼主没有退开，反而又近了一些。他能看清苏卿昭睫毛的弧度，看清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里倒映着的模糊光影。

“当然是义兄！”苏卿昭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在极力证明什么，“我跟大哥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楼主不依不饶，“我听说林家大公子年少中状元，又是一表人才，求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你这样——”他上下打量了苏卿昭一眼，“虽然眼瞎了，好歹也算有几分姿色。”

苏卿昭被他说得又气又笑：“所以就更不可能了！他看上我，跟我看上母猪有什么区别？”

“哈哈哈——”楼主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你这比喻——”他笑着摇头，“恰当，哈哈哈，恰当！”

苏卿昭虽然看不见此时楼主的表情，但能听出他笑声里的温度。那笑声暖暖的，不像是在嘲笑他，倒像是在与他共谋一件有趣的事。

他趁机把话题拉了回来：“你还是说回灯会吧。咱们在乾州就只待一晚上吗？”

“乾州太冷，”楼主收了笑，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热闹的也就只有那一小块地方。等船只补给好了，就该走了。”

苏卿昭的脸上明显地露出了失望，像小孩子被大人告知不能出去玩时那种瘪嘴的表情。

楼主看着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比如“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出去走走”，或者“虽然你看不见，但可以听听热闹”——可话还没出口，门外就传来了云洲的声音。

“楼主，戚管事和刘管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