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冷淡和规整，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楼主的眉心跳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惯常的、疏离而高傲的神情。

“知道了。”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冷淡、克制，“让他们先等着。”

苏卿昭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方才那一瞬间的轻松和暖意，像被一阵风吹散了。他识趣地站起身，一只手在身前摸索着，想找到出门的方向。

手腕被人拉住了。

楼主的手指凉凉的，扣在他腕骨上，力道不大，却没有松开。

“你做什么去？”那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不舍，又像是不放心。

苏卿昭被他拉得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才稳住。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谈你的事，”他说，“我去找我的乐子。”

楼主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松开手。

“别玩太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叮嘱一个不省心的孩子，“云洲，你看着他点。”

门外传来云洲的声音：“是，楼主。”

那声音依旧冷淡，没有半点温度。苏卿昭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情愿——云洲讨厌他，他早就看出来了。

他懒得计较，摸索着出了门，哒哒哒地往楼下跑。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急促的声响，像一串散落的珠子。

云洲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

苏卿昭嫌他走得太慢，在楼梯拐角处侧身从他身侧挤了过去。那一瞬间，他故意挤眉弄眼，用一种让人想揍他的语气说：“我先走一步了——”

云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自己身边滑过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跟得更紧了些。

苏卿昭不认路，下了楼梯之后，他站在原地，朝四周看了看——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团团模糊的颜色，和隐隐约约的人影。

“左转，直走，第三个舱门。”云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简短得像在发号施令。

苏卿昭顺着他的指引，摸到了清弦他们所在的舱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

这是一个大而僻静的舱房，比上面那间还要宽敞。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字画，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角落里还有一架古琴。清弦、清隐和另外几个少年正围坐在一张大案前，手里都握着笔，面前铺着宣纸。

他们在练字。

苏卿昭一进来，原本安静的舱房就不安静了。

“阿昭！”清弦第一个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下来了？”

“上面太闷了，”苏卿昭一屁股坐到清弦旁边，伸手摸了摸案上的宣纸，摸到一片墨迹未干的字，“你们在练字？这么用功？”

“楼主规定的，”清弦撇了撇嘴，压低声音，“每日都要交功课，写不好的要罚抄。”

苏卿昭“啊”了一声，心想这个楼主管得还挺宽。不过转念一想，怡醉楼的小倌们，琴棋书画确实都要拿得出手——这是行当里的规矩，也是立足的本事。

他忽然拍了拍手：“咱们别练字了，玩个游戏吧！”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清隐放下笔，温声道：“什么游戏？”

“抓人！”苏卿昭眼睛亮亮的，“我眼瞎，最适合抓人！你们躲，我来抓——抓到了就要接受惩罚！”

清弦第一个拍手叫好。其他几个少年也跃跃欲试，可他们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云洲，又缩了回去。

清隐守规矩，他知道云管事在场，这样闹不太合适。他摇了摇头，正要拒绝，苏卿昭已经凑了过来，拉着他的袖子，用那种让人没法拒绝的语气三求四请。

“就玩一会儿！一小会儿！云洲不会管的！他站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又不会说话——”

清隐被他磨得没办法，又看了看云洲——那人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没有出言阻止。他终于点了点头。

舱房里很快闹成了一团。

苏卿昭被蒙上眼睛（虽然他不蒙也看不清），张开双臂，在舱房里东扑西扑。他的动作笨拙而认真，像一只在麦田里扑麻雀的猫。少年们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发出压低的、忍俊不禁的笑声。有人从他肘边溜过去，有人故意在他身后拍一下手，引他往错误的方向扑。

苏卿昭扑空了三四次，也不气馁，笑得比谁都开心。

云洲站在门口，看着这乱成一团的舱房，眉头越皱越紧。他本想就在隔壁舱房核对账目，可这头的笑声实在太大——大到他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苏卿昭的笑声，清亮的，没心没肺的，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太阳穴上。

他忍了又忍，终于迈步走了过去。

舱房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少年们看见云管事那张阴沉的脸，一个个噤若寒蝉，迅速退到两侧，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苏卿昭看不见这一切，他只感觉周围忽然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正常。他还以为少年们学聪明了，知道不出声他就抓不到人。

他竖起耳朵，侧着头，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两步。没有声音，又探了两步，还是没有声音。

他猛地张开双臂朝左边扑去——扑了个空。又朝右边扑去——还是扑了个空。

他倒退着往后走了两步，想换个方向。脚后跟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地板，是一只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