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楼主会这么直白地承认。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后悔开这个口。他连忙改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我开玩笑的。你看清弦他们跟着你，衣食无忧，没有什么管束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他夹起一只虾，想放到楼主碗里。可他的眼睛看不清，筷子伸过去的方向偏了一些，那只虾其实掉到了桌上，他自己却不知道。

“来，吃虾。”他说，语气真诚。

楼主看着桌上那只虾，又看了看苏卿昭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洁癖在他体内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搏斗了片刻——然后，他夹起那只虾，整个放进了嘴里。

连壳带肉，嘎吱嘎吱地嚼了。

“味道确实不错。”他说，面不改色。

苏卿昭听见那嘎吱嘎吱的声音，忽然反应过来——那只虾他没剥壳。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想起，楼主方才说自己“缺一个暖床的”，连虾都不会剥，想必也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

他立马又夹了一只，这回仔仔细细地剥了壳，白嫩的虾肉在他指尖微微颤着。他摸索着朝楼主的方向递过去，想放到他碗里。

可楼主没有用碗接。

他直接探过头，张开了嘴。温热的唇碰到了苏卿昭的指尖，将那只虾整个包了进去。

苏卿昭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温热的，湿润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含了一下。

“这个更好吃。”楼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几分餍足的意味。

苏卿昭缩回手，耳根有些发烫。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你可别这样。虽然我知道我很貌美，但是我已经封心绝爱，不会再动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是谢无尘。那个人用一碗毒药，把他的心毒得千疮百孔。他不想再喜欢任何人了——喜欢一个人太累了，累到他想起来就觉得喘不过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楼主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是遇到了你，我又觉得自己发的誓好像也不是必须遵守。”

苏卿昭等着他说下去。

“或许你就是上天派来的缘分。”楼主说。

苏卿昭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

“别再开我这一个瞎子的玩笑了，你这话听着一点也不情真意切。”他含混地说。

楼主没有说话，苏卿昭也不再说，借着埋头吃饭的姿势，避开了这个话题。

楼主也没再开口，或许是昨夜睡得香，今日的食欲也上来了，他竟也吃了两碗饭，比平日里多了一倍。

饭后，楼主说要处理账目，让苏卿昭替他研墨。

苏卿昭百无聊赖地站在案边，拿着墨条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转。墨条和砚台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窗外江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下人送了茶点上来，刚出炉的，热气还没散尽，那股甜香混着奶香、桂香、椒盐香和玫瑰香，一股脑地往苏卿昭鼻子里钻。

他一闻就知道——这是酥膳坊的点心。

“该不会酥膳坊也是你开的吧？”他问。

“那倒不是。”楼主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是我那位故人爱吃，所以我花高价把人挖来了。”

苏卿昭愣了一下，又是那位故人，天香楼的厨子，酥膳坊的点心师傅，都是为那位故人准备的。

“你尝尝。”楼主说。

苏卿昭不再多想，伸手摸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是玫瑰味的。外皮酥脆，内馅绵软，玫瑰的香气在嘴里炸开，甜而不腻。他又摸了一块——奶味的，醇厚浓郁。再来一块——椒盐味的，咸香适口。最后一块——桂味的，清甜悠长。

他狼吞虎咽地尝完了四个，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又伸手去摸第五个。

这回他放慢了速度，细细品味。外皮的酥脆、内馅的软糯、各种味道在舌尖上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首有味道的诗。

“真不错，”他由衷地赞叹，朝楼主的方向竖了竖大拇指，“真不错。你那位故人真是铁石心肠——你这样贴心都打动不了他。”

“不也一样打动不了你吗？”楼主的声音从案后传来，淡淡的。

苏卿昭噎了一下。

“好像也是。”他想了想，又说，“但是咱们可以做朋友。跟我做朋友不亏的——到时候加官进爵我也能帮你一把。”

“做官没甚意思，”楼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哪有我现在这样自在。”

“也是也是。”苏卿昭的回复逐渐敷衍。

他一边吃点心，一边研墨，手上的动作越来越随意。墨汁沾到了他的指尖，他也浑然不觉，又伸手去摸点心——沾了墨汁的手蹭到糕点上，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