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吃什么？”

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他转头问旁边躺着的人——虽然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从呼吸的方向和床褥的凹陷，他能感觉到那人就在身侧。

清白事小，饿死事大。他苏卿昭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被人睡了算什么，填饱肚子才是正经。更何况他浑身上下摸了摸，没有哪里不痛快，腰不酸腿不疼，看来这个楼主虽然嘴上不饶人，骨子里倒也算个正人君子，没有趁人之危。

“早饭？”楼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你不该先伺候我起床洗漱吗？”

苏卿昭理直气壮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没吃饱哪有力气伺候你。”

“呵。”楼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就知道吃，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

“我眼瞎，我当然不知道。”

“现在都快午时了，还吃早饭呢。”

苏卿昭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肚子就替他回答了——一声悠长的咕噜，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楼主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像昨晚那样冷淡疏离，也不像之前逗弄他时那样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而是真的被逗笑了，笑得胸腔都在微微震动。

“起来吧。”他掀开被子，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能吃能睡的猪。”

苏卿昭不跟他计较——跟吃的比起来，什么都是小事。

床边已经备好了衣裳，苏卿昭伸手摸了摸，料子柔软轻薄，却异常保暖，像是上好的蜀锦。屋里烧了足足的炭火，暖得像春天，可他的身子摸着还是凉的。自从那场毒之后，他就一直这样，泡再久的热水，盖再厚的被子，骨子里都是凉的，怎么也暖不过来。

他穿好衣裳，摸索着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已经摆满了碗碟，他看不见，但那气味是骗不了人的——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酱香和糖色的浓郁肉香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天香楼都搬到了这艘船上。

苏卿昭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精神了。

“行啊，”他赞叹道，“你这厨子有几分像天香楼的大厨，这味道我是再熟悉不过了。”

“那你尝尝，”楼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看看味道是否一样。”

一筷子东西落在了他碗里。苏卿昭夹起来咬了一口——是红烧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甜咸适中，那酱汁浓郁得能挂在舌头上，咽下去之后还有回甘。

“嗯——”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就是这个味！只有天香楼才有这样的手艺！你这是把天香楼的厨子挖过来了？得花不少钱吧？我当初想挖一个回府，花高价都没请到。”

“自己人，”楼主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说什么挖不挖。”

苏卿昭筷子一顿：“自己人？你是天香楼的老板？”

他想起昨晚那些人喊他“楼主”，当时还以为只是这艘船的称呼，现在想来，天香楼、天香楼——可不就是“楼”吗？

“难怪他们都喊你楼主，”苏卿昭恍然大悟，“你这生意做得够大的。我在京里怎么没听过你的名号？”

“你怕是只顾着跟你的心上人调情私奔，”楼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哪里顾得上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

苏卿昭撇了撇嘴：“我们那不叫私奔，是共患难。”

“现在只看到你遭难了，”楼主不依不饶，“你那心上人在哪吃香喝辣呢？”

“他没有。”苏卿昭的声音低下去，筷子在碗里戳了戳，“他现在也半死不活。”

他不想回想当时的场景。不想想起那碗毒药，不想想起谢无尘七窍流血的脸，不想想起自己躺在冰凉的地上，连推开那人的力气都没有。

他拼命往嘴里塞肉，想用食物的味道盖住那些记忆。

“慢点，没人跟你抢。”楼主的声音忽然近了，一只手按住了他拿筷子的手。那手凉凉的，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

苏卿昭顿了一下，含混地“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你这也是咎由自取，”楼主松开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也不擦亮眼睛找个好点的人。还是说——”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你的心上人貌若天仙？”

苏卿昭想了想谢无尘的脸。那张脸确实好看，好看到穿一身白衣站在人群里，所有人都成了背景板。

“他确实好看，”苏卿昭诚实地说，“人也很好。”

“那怎么还舍得给你下毒？”楼主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是喜新厌旧有了新欢，让他因爱生恨了？”

“没有。”苏卿昭摇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肉，“三两句说不清楚。”

他不想说了，那些事太复杂，太沉重，他好不容易才从里面爬出来，不想再掉进去。

“你别光说我，”他转移话题，筷子朝楼主的方向点了点，“你呢？你的心上人怎么说？跟别人私奔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该不会是受不了你这脾气吧？”

他以为楼主会反驳，会冷笑，会用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语气说“你胆子不小”。可楼主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地说：“或许是吧。”

苏卿昭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