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去了沈厌和张遮那段。不想再多生事端了。
谢无尘没再多问,只是揽住他的肩:“走吧。”
两人翻身上马,一路向南。
走了三四天,苏卿昭和谢无尘终于在一个镇子前勒住了马。
正是晌午,镇口牌坊上的字迹被日头晒得发白,青石板路延伸到视线尽头,两边是挑着担子的小贩和来来往往的行人。赶了三天路,不是荒山野岭就是人迹罕至的小道,如今见到这烟火气,苏卿昭只觉得眼眶都有些发酸。
“总算能落脚了。”他长舒一口气,正要驱马往前,忽然被一阵喧闹吸引了注意。
街那头,一支队伍热热闹闹地走来。最前头是个穿红戴绿的媒婆,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起来整张脸都在抖。她身后跟着七八个挑夫,担子里装满了系着红绸的聘礼——绸缎、茶叶、糕点,堆得满满当当。
苏卿昭眼睛一亮,翻身下马就要往那边凑。
“哎你——”谢无尘拉住他缰绳,“做什么去?”
“看热闹啊!”苏卿昭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谢无尘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见过?你怎么会没见过?”
苏卿昭一愣。
谢无尘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揶揄:“好歹……你也是过来人。当初娶那两位的时候,排场可比这大多了。”
苏卿昭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留恋,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谢无尘,目光清亮坦荡:
“现在只有你。”
谢无尘微微一怔。
这话来得突然,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熨帖。他看着苏卿昭那张毫无城府的脸,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几日的风餐露宿都不算什么了。
这人和他,就该是天生一对。
“走吧。”他弯起唇角,牵住苏卿昭的手,“看热闹去。”
两人翻上临街一户人家的屋顶,猫着腰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趴下。苏卿昭探出半个脑袋,兴致勃勃地往下看。
那支送聘的队伍已经停在一户大宅门前。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子张牙舞爪,看起来也是个殷实人家。
媒婆上前叩门,脸上堆满了笑。
门开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扇门板——不对,是直接把门板卸了下来!
“滚——!”
他抡起门板,猛地朝那堆聘礼砸去!
红绸散落,糕点飞溅,茶叶洒了一地。挑夫们吓得四散奔逃,媒婆脸上的笑僵成了一张面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老头一把揪住衣领,直接扔出了门!
苏卿昭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凑到谢无尘耳边压低声音:“这老头……力气也太大了吧!脾气也够大的!”
谢无尘没说话,只是眯起眼,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
一个老妇人从门里追出来,拉住老头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哭腔:“老爷!老爷别气坏了身子……”
媒婆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脸上竟然还能挤出笑来:“不是我说,夏老爷您这身子可经不起折腾。何苦呢?”
老头扶着墙,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却一字一顿,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就是死——也、不、同、意!”
媒婆叹了口气,换了个角度劝:“再者说了,您也得为您家公子考量考量。他锦衣玉食了一辈子,能吃得了风餐露宿的苦吗?”
老头身子晃了晃,扶住墙才勉强稳住。
他身边的妇人——想必是夏夫人——扶着他,眼眶已经红了。苏卿昭从他们的衣着和院里的陈设能看出来,这家底子不差,但也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小门小户,衣食无忧,该是有的。
可如今……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从门里跑了出来。
他生得白净清秀,身姿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让苏卿昭心口猛地一跳。
“这双眼睛……”他喃喃道,“倒有些眼熟。”
谢无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哼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还真是‘睹物思人’。看来你对林公子,也是用情至深——看谁都像他。”
苏卿昭回过神来,连忙捂住谢无尘的嘴:“哪有哪有!我就顺口一说!咱们安静些,听他再说什么!”
谢无尘被他捂住嘴,也不挣扎,只是用那双含笑的眼看着他,看得苏卿昭耳根发烫。
下面,那少年已经走到媒婆面前。
他微微抬起下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夏时愿意嫁。请李婆回去复命——一切,都听徐家的安排。”
媒婆脸上的笑终于真诚了几分:“还是夏公子明事理!徐家定不会亏待您的!”
夏老爷身子一晃,猛地攥紧了儿子的手:“时儿……”
少年回过头,那双凤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轻声安慰道:“爹,放心吧。我是自愿的。”
三人转身回屋,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苏卿昭伸长脖子,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自己也跟进去。
谢无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想继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