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苍老的疲惫:
“若你能保他平安……朕,也就无憾了。”
话音落下,玄色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沈厌独坐灯下,望着那空荡荡的棋盘,忽然嗤笑一声。他抬手,捻起那枚逆转全局的白子,对准烛火,轻轻转动。
莹白的棋子,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他低低开口:“臣……等着陛下的好消息。”
——
水蓝色与月黄色交织的锦缎,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暖光,昨日周叔特意换上的,说是应中秋的景。此刻这团暖融融的光晕,却将榻上那人苍白如纸的小脸,衬得愈发没有血色。
府医战战兢兢地收拾药箱,王爷身上的外伤已经细细包扎过,他正要去给林侧妃看看,那位爷方才在长街上也挂了彩。
林殊白却摆摆手,随手扯过一条素白的布带,三两下缠在自己手臂的伤口上,他一边缠,一边盯着榻上昏睡的人,凤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焦灼,有自责,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他怎么还不醒?”林殊白的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烦躁,“你方才说他身上并无重伤,那为何昏迷至此?”
府医额头冷汗涔涔,躬身道:“回侧妃……王爷脉象古怪,既稳且虚,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如此矛盾的脉象。身上确实没有致命外伤,按理不该……不该……”
“庸医!”林殊白不耐烦地打断他。
府医老脸臊得通红,也不敢辩驳,讪讪地抱着药箱挪到萧临渊身边。这位正妃伤得也不轻,肩腹处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吓人,却始终一言不发,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府医小心翼翼地为他解开染血的绷带,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萧临渊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弄,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有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苏卿昭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挟着夜风掠入殿中。
谢无尘。
他疾步直奔榻边,广袖带起一阵清苦的药香。二话不说,修长的手指已搭上苏卿昭的腕脉。
脉象入手,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还是那个古怪的脉象。既稳且虚,如同之前从破庙回来那次一模一样。
他又俯身,凑近了些,仔细端详苏卿昭苍白的脸,指尖轻轻挑开他的衣带。
林殊白见状,猛地起身走过来,一把推开谢无尘的手:“府医已经验过了!”
谢无尘索性就这样坐靠在床边,似笑非笑地抬头,那双总是含着几分玩味与清冷的眸子,慢悠悠地落在林殊白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个来回,直看得林殊白心底发毛。
“你方才不是说,”谢无尘慢条斯理地开口,“那是庸医么?”
林殊白一噎。
谢无尘不再理他,将床幔放下一半,转身继续给苏卿昭宽衣。他的动作极其细致,先是解开外袍的系带,然后是中衣的襟扣……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关节,都细细查验过去。
林殊白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推谢无尘那一下,牵动了手臂的伤口,那条草草包扎的布带早已被血浸透,伤口又裂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索性不再理会,气狠狠地在桌边坐下,对府医道:“过来,包扎!”
府医赶紧抱着药箱过去伺候。这位侧妃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一个伺候不好,怕是连饭碗都要砸。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清理林殊白的伤口,一边忍不住偷偷拿眼角余光去瞄榻边的神医,他这位置稍一侧头,还是能看见神医的一些手法的。
神医这查验的手法……确实细致。尤其是……嗯?怎么在胸口那一块停留了那么久?莫非是那里有内伤,自己方才没有检查出来?
府医暗暗记下神医手掌停留时间较长的几处位置,神医就是神医,连验伤都比旁人仔细……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林殊白冷哼一声:
“谢无尘,你是神医还是神棍?”林殊白凤眸微眯,目光如刀,盯着榻边那道白影,“验伤……需要验成这个样子?”
床幔挡住了谢无尘和苏卿昭的大半个身子,但是他不用眼睛看,用脚趾想都能想到,谢无尘肯定是在趁机揩油。
谢无尘正将苏卿昭的衣襟重新拢好,闻言头也不回,只淡淡回了一句:
“要不是你这么没用,昭昭至于伤成这样?”
林殊白哑口无言。
那双总是盛满骄矜与不屑的凤眼,难得地黯淡了下来。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桌沿。
是啊,如果他能再强一些,如果他能拦住苏稷淮,如果……
萧临渊依旧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府医已经包扎完毕,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他只是看着榻上那人,目光里翻涌着比夜色更浓的、化不开的自责。
府医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他快速收拾好药箱,躬身道:“老夫……老夫先告退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气氛诡异的寝殿。
学医重要,但保命更重要。
“今夜我守着。你们两个伤患,各回各院。”
林殊白霍然起身:“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