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苏卿昭醒来已是晌午。
身旁床榻空着,只余一丝清冽的香气。他拥着锦被发了会儿呆,才唤宫人进来伺候洗漱。铜盆里的水温恰到好处,帕子熏着熟悉的香——都是君后素日为他打点的习惯。
梳洗完毕,小海子捧着朱漆食盒进来。盒盖一开,蟹黄汤包的鲜香顿时盈了满室。
“君后吩咐了,”小海子将青玉碟轻巧布在案上,“王爷昨夜食辣,今晨需用些清淡的过一过。这汤包配绿豆百合粥,最是润燥下火。”
苏卿昭执起银箸,还未入口,眼眶先热了。
“真香……”他低声呢喃。
“那可不,”小海子掖着手笑,“君后原想着昨夜现包给您尝鲜,偏王爷出宫去了。今儿天没亮,君后便起身和面调馅儿,说定要让您吃到头一笼的热乎气儿。”
银箸在半空顿了顿。
苏卿昭盯着那袅袅白汽,喉头忽然发哽。昨日他抛下君后跑去吃市井冷串,回来还害得那人落水……而今君后非但不恼,反倒为他这般费心。
愧疚像藤蔓缠上心头,他暗暗攥紧了袖子——这几日定要好好陪着君后,再不能任性胡来了。
“君后此刻在何处?”
“正在陛下殿中商议国事。”
话音未落,苏卿昭已风卷残云般扫光了十笼汤包、四碗清粥。他抹了把嘴起身就走,绯色袍角在门槛处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王爷!王爷您慢些——”小海子追出来,眼看那身影已穿过三重月洞门,只得扶着廊柱喘气,“年轻就是好……这步子迈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苏卿昭在陛下殿门口遇着谢无尘,那人分明早瞧见了他,却偏垂着眼睫佯装未见,连素日含笑的唇角都抿成了直线。苏卿昭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头痒痒,蹭过去扯他袖子:“谢无尘,你见着我怎当没看见?”
谢无尘这才抬眼,眸中漾起似笑非笑的涟漪:“草民参见王爷。”
“你又在这阴阳怪气什么?”
“草民哪敢对王爷阴阳怪气——”他拖长了调子,白衣在晨风里轻晃,“毕竟您可是有君后‘姨夫’撑腰的人呢。”
苏卿昭恍然,想是这人又在君后那儿碰了钉子,跑自己这儿找补来了。
“你是不是又喊他‘姨夫’了?他才二十几,最恼人把他喊老了。”
“我这是守礼数。”谢无尘挑眉,“他自个儿心眼比针尖小,倒怪起我来了?”
自然,这些俗事哪值得他动气。不过寻个由头逗弄这小王爷,看他围着自己打转的模样罢了。
“倒是昨日,”谢无尘忽然凑近,药香若有若无拂过苏卿昭耳畔,“你那‘姨夫’急匆匆召你回宫,是交代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苏卿昭顿时耳根发热。昨夜答不上策问的窘迫、害君后落水的慌乱齐齐涌上心头,俊脸烧得绯红,眼神也飘忽起来。
这模样落在谢无尘眼里,却成了另一番光景——杏眼含水,双颊飞霞,活脱脱一副春情荡漾的羞态。
“怎么?”谢无尘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却逼得更紧,“召你回去暖床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叫你这般难以启齿?”
“呸!”苏卿昭跳脚,“君后考我功课,我没答上来才不好意思!你、你满脑子都是些什么腌臜念头!”
“哦?”谢无尘不退反进,“什么功课这般难,竟让我们昭昭憋红了脸也答不出?”
“不就是景王谋逆那事……”苏卿昭声音渐低,“君后问我如何应对,我……我没想好。”
“这有何难。”谢无尘轻描淡写地掸了掸衣袖,“他既将进京,寻个机会毒死了便是。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手下还有将领,封地还有党羽——”
“那就一并毒死,一了百了。”
“那……”
“神医当真是法力通天。”殿门忽地敞开,君澜踏着晨光走出,面上虽带倦色,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他极自然地走到苏卿昭身侧,抬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嗓音温沉:“怎的这般匆忙,连发冠都未束好就跑出来了?”
苏卿昭老老实实道:“听闻君后在此,我便急着赶来了。”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旁边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