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自然，多谢海公公提点。”张太医捋起袖子，已经盘算好该如何倚老卖老、软磨硬泡。

马车刚停稳，张太医便直奔谢无尘而来。走得愈近，愈发能感觉出神医的出尘不凡，甚至都忽略了谢无尘在挑辣椒，也忽略了谢无尘将挑好的串放在旁边的昭王碗里。

“神医，陛下这药方是不是……”

“昭昭。”谢无尘忽然开口截住话头，将最后一串牛肉放进苏卿昭碗中，“要不要再加盘凤爪？”

“嗯？”苏卿昭叼着半片藕抬头，这才看见张太医，以及后面跟着的海公公，“你们怎么来了？”

海公公忙躬身上前：“夜深了，君后担心王爷，特命奴才接您回宫呢。”

“我才刚吃上。”苏卿昭含糊应着，转头朝摊主扬声，“老板，再加两盘凤爪！”

海公公愁眉苦脸地用手肘顶了顶张太医，压低声音：“您不是有要事请教神医么？”

张太医这才回神，刚要开口，谢无尘却先出了声：“明日我会将方子备注清楚，送至太医院。口述难免疏漏。”

“那、那自是更好……”张太医点头欲退，却被海公公一把拉住。

老太监凑近耳语：“直接请神医去您府上！届时神医的墨宝，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张太医搓搓手，这主意虽贪心，却着实诱人。他清清嗓子，正要再开口，却见谢无尘抬眼扫过海公公，又看向一旁埋头苦吃的苏卿昭，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讥诮。

——原来如此。

君澜这算盘打得，无非是怕小王爷同自己待久了，生出什么“情深义重”，往后眼里便再装不下他那位高高在上的“姨夫”了。

谢无尘再次截住了张太医的话头：“这几日琐事缠身，一直未曾好生歇息。张太医不如宽限两日，届时定当与您细细切磋。”

张太医侧头看向海公公，心觉神医所言有理——自己这般死缠烂打，是否过于咄咄逼人？

海公公暗自叹气，只得亲自出马：“王爷若是喜欢这口味，回宫让御膳房照样做便是。这外头风大尘扬的，万一吃坏了肚子……君后怕是要动怒的。”

苏卿昭虽不怕君澜，但那人真沉下脸时，确也有几分慑人。只是眼下刚吃至兴头上，实在舍不得走。

碗里忽然多了片薄切的牛肉。苏卿昭顺着那双执箸的玉手抬眼，正对上谢无尘似笑非笑的眸子，仿佛在说：这么大了还怕“姨夫”？

他将牛肉塞进嘴里，含糊嘟囔：“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得先把这顿吃完。”

海公公急得就差上蹿下跳了，连连朝张太医使眼色。张太医硬着头皮再次开口：“神医，陛下的药方——”

这回不等谢无尘出声，苏卿昭先抬起了头：“姨母的药方怎么了？”

“这……”张太医一时语塞。谢无尘从容接道：“陛下这几日的用药，需与张太医仔细斟酌。”他拂衣起身，素白衣摆掠过油腻的桌沿，“你先回宫。”

目光扫过满脸期待的太医，又掠过势在必得的太监，谢无尘心下冷笑——倒真是被拿捏住了。

苏卿昭愣住：“可我才吃一半——”

“陛下的病要紧。”谢无尘伸手，用素帕轻轻拭去他唇角的红油，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乖。”

若非为了将这小傻子蒙在鼓里，不忍见他为女帝病情忧心……他又岂会甘心受制于人。

苏卿昭被独自留在摊前，望着手里没吃完的冷串，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半晌，他耷拉着脑袋起身：

“……那我先回宫了。”

宫道上的石板被月光洗得发白。

苏卿昭踏进昭阳殿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案上奏折整整齐齐堆着，朱笔搁在笔山上，墨已干了。而君澜，竟破天荒地半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君后？”苏卿昭蹭过去，趴在榻边，“你不舒服？”

君澜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

苏卿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那是君后生气时特有的，冷冽又克制的味道。他眼珠一转，忽然整个人滚上榻，像小时候那样钻进君澜怀里：

“我错了我错了！不该贪嘴跑出去！不该把您一个人丢在这儿！不该——”

“娇娇。”君澜打断他，伸手抚上他的发顶，“你从未错过。”

苏卿昭抬起头，杏眼里映着烛火：“那您为什么……”

“我只是在想，”君澜的声音很轻，“我能不能护住你一辈子。”

这话没头没尾，苏卿昭却听懂了。他鼻尖一酸，把脸埋进那袭玄色衣襟：“我已经是大人了……我能与君后并肩作战的。”说着又往对方怀里拱了拱，君澜身上凉润的温度，正好缓解他被辣红的嘴唇。

君澜却被他身上浓烈的椒麻气息，以及那两瓣无意识蹭过自己脖颈的唇，搅得气息微乱。

“娇娇……你先去沐浴，我去看看水温如何。”他倏地起身，借着宽大衣袍掩饰身体的异样——自己竟因这孩子无心的亲近，起了不该有的反应。

苏卿昭低头嗅了嗅衣袖，确实一股市井烟火味。想起君后是南方人，素不食辣，想必闻着难受，便三下五除二扯了外袍，这辣子有点后劲，他又寻了壶冷茶灌进肚子里，这才觉得好点，往浴房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