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渊沉默地移开视线，空气突然凝滞，苏卿昭两眼从萧临渊的双腿移开，由下而上，自然而然的看到了小潇潇，额，不，是大潇潇，不由想起那夜意外的肌肤之亲，脸霎时就红了。

萧临渊原本视线就一直留在苏卿昭身上，见他脸色通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也明白了，抬手想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苏卿昭已经伸手过来，两眼朝着窗外避开视线，替他把被子盖好，还找了个正经的理由，“腿有伤，还是注意些保暖的好。”

萧临渊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他在军中，手下守礼寡言，少有这样生动活泼的人。

苏卿昭听见他笑，脸更红了，见对方已无大碍，他匆匆起身告辞："你好好休养，本王先告辞了。"

苏卿昭在回宫路上琢磨着，君后那边还好糊弄，撒个娇总能蒙混过去，可谢无尘那尊大神就没那么好应付了——那人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指不定已经备好了十几种刁难他的法子。

进了宫，果然见君澜还在伏案批阅奏折。女帝这些年精力不济，头疼的毛病又时常发作，朝堂上下大小事务便都落到了君后肩上。苏卿昭瞧他执笔凝神的模样，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俊朗，便猫儿似的蹭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君后，我可说话算话回来了。”

“两个时辰前就该到的。”君澜头也不抬，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背，“我让小海子去沈相处问过，你与他只谈了一盏茶的功夫。说吧，又溜去哪儿野了？”

案上摆着苏卿昭最爱的玫瑰饼，君澜拈起一块递到他嘴边。苏卿昭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大口，含混道：“回府看了看萧临渊……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从沈厌那儿得了消息。”

君澜这才搁下笔，一手揽着他，一手支着下颌望过来：“哦？我们娇娇探到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三叔预备明年秋日起事。”苏卿昭说得轻描淡写，毕竟上一世亲身经历过。君澜却微微一怔——他惊的不是这谋逆的消息，而是这话竟从苏卿昭口中说出来。这些年来，他始终将这孩子护在羽翼之下，不让他沾染半分朝堂污浊，如今却有人执意要把这捧白雪拽进泥潭里。

见君后神色凝重，苏卿昭急忙解释：“千真万确！是沈厌亲口……”

“娇娇。”君澜打断他，眉头蹙得愈紧，“往后不许再见沈厌。此人城府太深，你应付不来。”

苏卿昭嘴上应着，眼神却飘向别处。君澜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回视线：“我要你认真答应。”

“沈厌没必要骗我。”苏卿昭挣了挣，“他大可以继续冷着我、厌着我，何必费心思编这种谎？”这话听在君澜耳中，倒像是执迷不悟的辩解。

看着君后愈发紧锁的眉头，苏卿昭继续解释道：“我保证……我对沈厌再没有半分痴念。如今我与他，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合作。”

“我知道，您和姨母一心想让我干干净净地坐上那个位置，所以不管外头闹成什么样，从来不肯让我知道。可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追着您要糖吃的小孩了……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忙，至少别让我蒙在鼓里。我想和你们一起扛。”

君澜怔怔地看着怀里的苏卿昭，的确，他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已经有了少年的轮廓，双眼因为激动而发红充血，含着泪光，他的娇娇长大了……

君澜指尖轻轻抚过苏卿昭泛红的眼尾，触到一抹湿意。

烛火在少年眼中跳跃，将那份倔强的泪光映得格外清亮。曾几何时，这双眼睛只会盛着撒娇的甜笑，如今却有了山川湖海的倒影。

君澜忽然想起多年前，娇娇还只到他胸口高，拿着他的佩剑，系了一件披风，攥着他的衣袖，仰着脸问：“君后，等我长大了，就能保护你了吗？”

他当时只是笑着揉乱孩子的发顶。

君澜阖眼轻叹，终是将人按进怀中。

“哟，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谢无尘踏着月色缓步而来，素白衣袂在夜风中轻扬。他方从女帝寝宫配药归来，便撞见苏卿昭腻在君澜怀中的景象，心头那簇火苗“噌”地窜起——自己在外奔波筹谋，倒让旁人摘了桃子？

“神医辛苦了，本宫已命人备好厢房，请吧。”君澜将苏卿昭的脸按在肩头，不让他与谢无尘对视，也不想让苏卿昭看到他此刻凌厉的表情。

谢无尘靠在门边轻笑出声："君后这般护犊，不愧是做姨夫的，也算是昭昭的半个爹了，我跟昭昭都无父无母，日后定会将您当父亲般孝顺的。"

君澜指节捏得发白，教养再佳也按捺不住，抄起案上茶盏便掷了过去。谢无尘半吊子功夫勉强闪身，衣摆仍被茶水浸湿一片。他浑不在意地掸了掸水渍，继续煽风点火：“姨夫到底是年岁长了，准头差些也寻常。这人上了年纪，就该清心寡欲，免得肝火过旺伤身……不若我开副方子，给您清清肝、明明目？”

“谢、无、尘。”君澜一字一顿，字字淬冰。

而罪魁祸首苏卿昭，早已捧着那碟玫瑰饼缩到角落，眨着圆溜溜的杏眼，一边啃点心一边看得津津有味——难得见君后这般失控的样子。

君后起身，一步一步朝谢无尘走去。

“你该歇着了。”声音沉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谢无尘却倚着门框轻笑：“我年轻，精力旺盛，这点活计算什么。”他眼梢一挑，故意拖长了调子，“倒是姨夫您，这般年纪还日日挑灯夜战，可得仔细身子。昭昭——”

他忽然转向角落里捧着碟子的小王爷，眉眼弯出蛊惑的弧度：“咱们别打搅姨夫歇息，出宫吃冷串去，东街新开的那家，听说辣子香得能勾魂呢。”

苏卿昭正被玫瑰饼的甜腻缠得发慌，一听“鲜香麻辣”四个字，喉结便不由自主地滚了滚。冷串……红油裹着嫩牛肉，花椒在舌尖炸开的酥麻……

“去！”他啪地放下瓷碟，连告退都顾不上，只匆匆朝君后挥了挥手，便像只闻见鱼腥的猫儿，头也不回地蹿出了殿门。

谢无尘慢悠悠转身，朝殿内那个孤立的玄色身影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这才施施然跟了上去。

殿内重归寂静，君澜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苏卿昭消失的廊道尽头，许久，才缓缓踱回案牍旁。烛火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朱漆柱上，他伸手撑住桌沿，案上那碟没吃完的玫瑰饼，甜香还未散尽。

“也罢……就这样无忧无虑的，总好过卷进那些是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