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时,眸光已沉如深潭。
“宣沈相。”
小海子领命退下。不过半个时辰,沈厌便踏入了殿门——官服齐整,显然是从府衙直接被传召而来。
“沈相当真是鞠躬尽瘁,这么晚了还未歇息。”君澜头也不抬,朱笔在奏折上勾画。
沈厌依礼躬身,眉眼间却无半分恭敬:“君后尚未安寝,臣岂敢懈怠。”
“你知道本宫为何召你。”
话音未落,君澜骤然起身,长剑出鞘如龙吟,剑锋已抵在沈厌颈侧。一道血线缓缓沁出。
沈厌纹丝未动:“臣不知。”
“离昭王远些。”君澜一字一顿,“你从烂泥里爬出来是你的本事,但别妄想把他拽进你的泥潭。”
沈厌偏过头,血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原来是为这个。”他竟低笑出声,“王爷不可能永远置身事外——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君后想必比臣更清楚。”
“本宫自有安排,轮不到你插手。”
“若是陛下的意思呢?”
君澜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下午娇娇离宫后,谢无尘就将女帝只剩两个月的寿命之事告诉了他,只是没想到,女帝早有安排,没告诉他,想来知道他不会同意。
“陛下之意,让昭王入局。”沈厌迎着剑锋上前半步,“只有他成了棋盘上的棋子,执棋之人——比如您,比如我,才能护住他。”
“荒谬!”
“您能时时刻刻守着他吗?”沈厌眼神讥诮,“不妨告诉您,陛下与我已商定,寻个由头将他贬往南方。那边藩王势力薄弱,正好让景王暂代帝位……”
“本宫不同意!”君澜剑身微颤,“离了京城,谁护他周全?!”
“在京中才是众矢之的。”沈厌冷笑,“景王伪善,这帝位他坐不稳,不过是替我们出力出钱的幌子。待时机成熟——”
“本宫怎知这不是你与景王的诡计?”
“他也配?”沈厌眼底翻涌着戾气,“我比您更想让他死。”
两人对峙良久,烛火爆开一声轻响。
沈厌抬手,缓缓推开颈侧的剑锋:“想清楚了就别露馅。至于昭王……让他折腾吧,越闹腾,日后被贬时才不显突兀。”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最终垂落。
殿内烛火晃了一下。
君澜看着沈厌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剑尖的血珠正缓缓滴落。他垂眸盯着那点猩红看了片刻,忽然扬声:
“小海子。”
守在殿外的太监立刻躬身进来:“君后。”
“去把昭王请回来。”君澜顿了顿,补充道,“单独请回来。”
小海子领命退下时,额角已沁出细汗。单独请?那位谢神医可是寸步不离地黏着王爷,这差事……
马车驶出宫门时,他还在发愁。正巧太医院院判张太医的轿子迎面而来,小海子眼睛一亮,掀帘唤住:“张大人这是往哪去?”
“正要去找谢先生请教陛下的方子。”张太医捻着胡须,“这方子玄妙,但是老夫看着有些险。”
小海子心头一动:“嗨哟,这可是天大的事,耽误不得,王爷正与谢先生在宫外用膳。不若咱家送您一程?”
东街那家新开的冷串铺子,此刻正热闹非凡。
红油在铜锅里翻滚,辣香混着花椒的麻味飘出半条街。苏卿昭坐在临街的矮凳上,左手抓着一把牛肉串,右手还指着锅里:“那个!那个毛肚多来两串!”
谢无尘坐在他对面,一袭白衣在这喧腾市井里净得扎眼。他垂眸慢条斯理地剔着竹签上的辣椒籽,忽然抬眼看向长街尽头——宫里的马车正朝这边辘辘驶来。
海公公的脑袋时不时从车窗里探出,满脸焦灼地四处张望。目光与谢无尘对上的那一瞬,老太监顿时喜笑颜开,缩回身子对车里的张太医低声道:“瞧,神医就在那儿!机会难得,待会儿您可得拿出看家本领缠住他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