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尘抱着胳膊倚在朱红廊柱上,眉眼染着三分讥诮七分凉薄。“我还当王爷是专程来寻我的,”他拖长了调子,“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说罢,他拂袖转身,抬脚便要走。
“谢无尘!你等等我!”苏卿昭心头一紧,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抓他衣袖。
几乎是同时,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君澜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娇娇,”君澜的声音依旧温沉,目光却锁在谢无尘即将离去的背影上,“来了,不先去看看陛下么?”
苏卿昭僵在原地,手腕被君澜扣着,眼睛却追着谢无尘。左边是自幼依赖的君后,右边是他心心念念要攒好感度的神医。他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像被架在火上烤。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谢无尘,语气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讨好:“谢无尘,见到你在这儿,我心里……更高兴。真的!你等等我好不好?等姨母凤体康健,我便日日陪着你,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等?”谢无尘回身,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怜的笑,“好啊,我等你。”
他竟真的转身回来,施施然在汉白玉栏杆上坐下,背倚着冰凉廊柱,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后院赏花。“去吧,去陪陪你姨母。”他抬了抬下颌,指向殿内,“咱‘姨夫’跟她谈了那么久的‘公事’,想必她此刻正需要你解解闷呢。”
最后那个称呼,他咬得又轻又慢,眼风似无意般扫过君澜。
果然,君澜那原本只是微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黑了一层,周身温润的气场瞬间降至冰点。
谢无尘心中憋着的闷气,霎时一扫而空,甚至惬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苏卿昭见谢无尘终于肯留下,还露出了点笑意,心头大石落地,赶忙应了声,转身进了内殿。
殿外,目送那道绯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后,君澜脸上刻意维持的温和缓缓褪去。他并未离开,反而转身,一步步走向倚在栏杆上的白衣身影。
晨风穿过廊下,卷起两人衣摆。一玄一白,无声对峙。
君澜在谢无尘面前站定,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本宫……想将娇娇,托付给你一段时间。”
谢无尘原本半阖的眼睫倏然抬起,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错愕,随即被更深沉的玩味覆盖。他微微歪头,嘲讽道:
“哦?天上掉馅饼了?我们风光霁月、掌控一切的君后大人,竟舍得将心上人……‘拱手相让’?”
“待京中风波落定,我自会将他接回。”
没有苏卿昭在场,那些刻意维持的克制与体面,瞬间蒸腾殆尽。爱意、占有欲、以及深埋的恐惧,此刻毫无遮掩地摊开在对手面前。
谢无尘倚着廊柱,闻言嗤笑一声,抬眼时,眸中闪烁着捕食者般的幽光。
“接回?”他舌尖轻卷,将这两个字品得意味深长,“昭昭愿不愿意回来,可还不一定呢。跟着你在这金丝笼里,有什么趣儿?”他向前倾身,药香与晨露的气息交织,带着挑衅的冰凉,“君后既然‘放手’了,那从今往后,他便只是我一个人的昭昭。”
君澜下颌线骤然绷紧,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崩裂的轻响。
但他终究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喷薄而出的暴戾压回胸腔深处。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
“多说无益。”君澜的声音恢复了冷硬的平静,却更显慑人,“一个月后,你只需记住——护他周全。无论京中发生何事,哪怕天翻地覆,也绝不许他回来。”
谢无尘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又无比残忍的笑:“‘姨夫’放心。到时候,莫说八抬大轿,便是你亲自一跪一叩拜来‘请’,我也不会带他回来。”
苏卿昭在宫里的日子快活得几乎要飘起来。上午窝在姨母寝殿,听她讲些为君之道;下午就像脱缰的……呃,脱缰的王爷,拉着谢无尘满皇宫乱窜,谢无尘的馊主意比他还多,搅得宫里不得安宁。
就是谢无尘看他的眼神,有时候怪怪的,像在掂量一块即将到嘴的肥肉……呸呸,什么破比喻!
晚上嘛,自然还是雷打不动地滚进君后怀里。君澜身上总有股清冽安稳的冷香,闻着就让人心安。只是最近,君后搂他搂得格外紧,有时半夜醒来,还能借着月光看见他凝视自己的复杂眼神。
看得人心里毛毛的……该不会是嫌我太能吃,养不起了吧?
转眼便是八月初十。
鎏金殿内,龙涎香混着各地藩王身上带来的、或奢靡或粗砺的陌生气息,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苏卿昭端坐君后下首的紫檀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扶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殿下。
他那群或脑满肠肥、或精瘦干瘪的叔伯们,正轮番上前,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眼神却像滑腻的泥鳅,在女帝、君后乃至同僚身上飞快地钻来钻去。
啧,演技拙劣。那点心思都快从眼缝里淌出来了,还不如梨园里跑龙套的会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