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苏卿昭穿戴整齐,三人便往女帝寝宫行去。宫人早已禀报女帝正在小憩,但听闻昭王与神医一同前来,还是宣了他们入内。君澜默然随行在侧,目光始终不离谢无尘——让娇娇与这个亦正亦邪之人独处,他实在放心不下。
寝殿内弥漫着安神香的清雅气息。苏卿昭快步走到榻前,亲昵地握住女帝的手:"姨母,今日感觉可好些了?我带了神医来给您诊脉。"
女帝刚小憩醒来,精神尚可,慈爱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谢无尘上前行礼后,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女帝腕间。
就在他凝神诊脉时,女帝的另一只手在锦被的遮掩下,不着痕迹地比了一个"十"的手势。
谢无尘眼睫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行走江湖多年,这种与病患合谋瞒骗家属的戏码,他早已演绎过无数次。
"如何?"苏卿昭迫不及待地问道。
谢无尘缓缓收回手,语气从容:"陛下脉象沉稳,福泽深厚。只需好生调养,再享十年安康亦非难事。"
苏卿昭却突然脱口而出:"姨母不是中毒?"
霎时间,寝殿内落针可闻。侍立的宫人纷纷垂首,君澜的眉头微微蹙起,连女帝的指尖都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苏卿昭这才惊觉失言——女帝中毒一事,乃是上一世她弥留之际才被发现的绝密,这一世根本还未走漏半点风声。
"我、我胡乱猜的……"他慌忙解释,"看姨母脸色不太好……"
谢无尘却突然轻笑出声,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昭昭果然聪慧过人。"他转向女帝,语气笃定:"陛下确实中了毒,不过此毒我能解。只是需要多备些珍稀药材,好生调理。"
苏卿昭闻言,立即起身:"我这就去御药房!"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君澜看向女帝,见她微微颔首,这才快步跟上:"臣随王爷同去。"
待二人的脚步声远去,寝殿内只剩下女帝与谢无尘时,女帝方才沉声开口:"现在,可以说实话了。"
谢无尘的神色渐渐凝重:"确是剧毒,名为'缠丝'。毒性已深入肺腑,约莫有二三十年了。"
"二十三年。"女帝平静地纠正,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早知道此毒无药可解。"
"臣可配一方'锁魂散',虽不能延寿,却能锁住毒性,保其不再发作。毕竟……陛下凤体已被侵蚀多年,五脏六腑皆已受损。"
女帝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朕还有多少时日?"
"若用锁魂散,可保两个月无虞。"
女帝的目光飘向苏卿昭离去的方向,即便尊贵如她,在听到自己即将死亡的时候,也依旧是恍惚的,"六十日……够么?"
谢无尘既已尽责,也不愿多留,施礼后便退出殿外去寻苏卿昭。
寝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良久,女帝方缓缓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屏风后说道:
"沈相,出来吧。"
一道绛紫色的身影自屏风后缓步走出,沈厌躬身行礼:"陛下。"
寝殿内熏香袅袅,女帝倚在凤榻上,往日威仪被一层灰败的气息笼罩。"说说你的计划。"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飘来,带着被病痛磨蚀后的沙哑,"这六十日,该如何安排?"
沈厌立在榻前,绛紫官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陛下不是已经同臣演起来了吗?"他轻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方才在朝堂上的君臣戏码,演得可还尽兴?"
"你直说吧。"女帝闭上眼,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朕已经没有心思再同你演下去了。你能做什么,你想要什么?"
"朝臣这么多,陛下为何独独选中微臣?"沈厌向前一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因为你是把快刀。"女帝睁开眼,目光如即将熄灭的残烛,"有勇有谋,不怕死。只是……"
"只是臣不好掌控。"沈厌接过话,唇畔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能伤人,也能伤主子。即便是这样,陛下还是留着臣,是想要臣替昭王殿下扫清障碍。等他登基那日,再杀了臣,以安民心。"
"不错。"女帝的指甲深深陷进锦被,"这是朕的打算。沈相可有更好的破局方法,能自保?"
沈厌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缓步走到苏卿昭方才坐过的绣墩前,撩袍坐下,姿态从容得仿佛坐在九五之尊的龙椅上。
"自然有。"他抬眸,眼底翻涌着暗沉的光,"那就是,我来做这个皇帝。"
"放肆!"女帝猛地抓起手边的药碗掷过去,动作牵动病体,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厌轻松接住飞来的瓷碗,指尖一扣,碗底"叩"地一声落在案几上,如同在奏折上盖下朱印。"臣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实力。"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笃定。
女帝喘着气,忽然笑了,那笑声破碎而苍凉:"可你不会。不,应该说是如今的你不会。不然你不会来找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