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素白修长的手指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一摆开，水晶虾饺，蟹粉狮子头，清蒸鲈鱼……全是苏卿昭平日最爱吃的。

苏卿昭抬头仔细打量他，几乎疑心这人是不是被什么孤魂野鬼附了身，怎的言行举止与往日判若两人？不对……沈厌从前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阴湿难测；如今这般，倒像是冰壳裂了条缝，莫名多了一丝别扭的"人气"。

"王爷请吧，"沈厌布好菜，淡然道，"放心，没下毒。往后许多事，还需倚仗王爷，臣岂会自断臂膀？"

这话说得公事公办，可那眼神却分明不是这个意思。苏卿昭只觉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里衣都被剥开了一般。

"……多谢。"苏卿昭其实很想有骨气地拒绝，但面对这一桌色香味俱全、且完全契合他口味的佳肴，实在难以抗拒。他索性拿起筷子默默地、速度极快地吃了起来。

沈厌却似乎并不急。他看着他吃，片刻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是今日查抄那几家铺子的房契地契。"他的语气平淡无波，"赠与王爷了。"

苏卿昭动作一顿，疑惑地抬眼。

沈厌的目光与他相接，不容他躲闪，声音压低了些，竟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缱绻，却又混合着冰冷的现实："就当是……给王爷的‘补偿’。"

"补偿？"苏卿昭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想明白其中关窍，脸颊"轰"地一下红透——他这是……把自己当成用银钱就能打发的、解决需求的小倌了？！

沈厌微微倾身向前，目光死死锁着苏卿昭，那眼神深处翻涌着某种黑暗而粘稠的占有欲，与他平静的语调截然相反："王爷若觉得不够……尽管开口。臣，总得让王爷‘值回’那份辛苦，不是么？"

这近乎直白的羞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捅破了所有伪装。苏卿昭本该气得浑身发抖，可对视着那双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眸子，那里面复杂的情绪——有掌控，有戏弄，有一丝连沈厌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扭曲在意——竟让他一时失了声。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这岂不正是攻略的绝佳捷径？身体虽受些罪，效果却立竿见影！

"多谢沈相！"苏卿昭立刻换上满脸欣喜，毫不犹豫地接过那叠价值不菲的契书，心中迅速盘算起来——这些店铺位置极佳，利润可观，若是转赠给林殊白，他定然也会开心。

沈厌看着他竟笑得如此真心实意地接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觉得似在情理之中。苏卿昭的心……确实够大，心眼大得近乎痴傻，有时反倒让人无从下手。

没有看到苏卿昭羞愤欲绝的表情，沈厌还是觉得有些遗憾，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冰凉的指尖轻轻抬起苏卿昭的下巴，逼他正视自己。

"王爷，"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致命的危险气息，"‘谢’字太空，臣更喜欢……实际一点的‘回报’。"

他的指腹在苏卿昭下颌线上一蹭而过，留下一点酥麻的战栗，随即收回手，恢复那副慵懒淡漠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侵略性只是错觉。

"晚些时候，醉仙楼。别让臣等太久。"

沈厌离去后，那令人呼吸都需斟酌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苏卿昭松了口气，重新坐定，继续心安理得地大快朵颐，甚至招呼小二又续了一壶热茶。直至茶足饭饱，他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回府。

楼下官兵查封引发的些许骚动早已平息，街市恢复如常，百姓往来如织，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生机勃勃。苏卿昭望着这景象，心下忽有所感——或许沈厌所求的，也正是这样一个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华兴旺的大丰朝吧。

回到王府，他未作停留，径直去了林殊白所居的院落。院内静悄悄的，他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林殊白正坐在窗下看书，侧影被午后的光线勾勒得有些模糊。

苏卿昭轻叩了两下门扉，林殊白却恍若未闻，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苏卿昭只当他看得入神，便放轻脚步走近，将那一叠犹带着市井气息的房契地契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正当他准备抽手离去时，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苏卿昭吃痛，愕然低头，对上了一双抬起的眼。

那双总是含着骄纵或笑意的杏眼，此刻竟红得骇人，眼底布满了血丝，像是熬了整夜，又像是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剧烈情绪。

"苏卿昭。"林殊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是磨着牙齿挤出这三个字。

"嗯？"苏卿昭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等待着下文。

然而，这三个字之后，便再无声响。林殊白只是死死攥着他，目光却已转向窗外。午后的阳光盛大灿烂，却似乎半点也照不进这间屋子，只在林殊白周身投下浓重而寂寥的阴影，让他平日显得挺拔的肩背，此刻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单薄和脆弱。

苏卿昭记得系统甚至对比过，林殊白的肩背分明比他更厚实些。

他就这样僵站着，手腕被攥得生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殊白周身散发出的低沉气压，也知道这反常的情绪定然与昨夜那场失控的缠绵脱不开干系。

可是……明明最后被折腾到精疲力尽、甚至还得强撑着清理善后的人是他苏卿昭。他自认已做得仁至义尽，未曾追究半分。

林殊白他……究竟还在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