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昭喉头滚动，迟疑地开口唤了声："白白……"还想再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又觉得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他直觉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可能引爆一些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他不说，林殊白便也沉默。那只冰冷的手松开了对他的钳制，转而重新拾起书卷，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控只是幻觉。

屋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苏卿昭僵站着，只觉得腿脚都有些发酸，正欲转身离开这诡异的气氛，林殊白却骤然开口，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找我何事？"

苏卿昭像是得了特赦，连忙指着那叠契书："这些……是送给你的。都是绝佳位置的铺面，白白你这么聪明，定能将它们经营得风生水起，越做越大。"

"送？"林殊白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我林殊白，堂堂尚书府公子，昭王府侧妃，竟沦落到要靠你施舍这些黄白之物，才能活得下去吗？"

他终于抬起眼，那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像一张网，缠裹着深深的屈辱和尖锐的嘲讽："是了，我不过是个侧妃，本分就是伺候你和你的正妃！你们若高兴了，赏我个眼神，或许还能让我在一旁看着助兴；若不高兴了，便能随手将我甩在门外，如同丢弃一件碍眼的旧物！"

"如今倒好，"他目光扫过那叠契书，如同看着什么肮脏的东西，"竟是要我替你们操持这些商贾贱业，挣钱来供你们逍遥快活？士农工商，商最末流！苏卿昭……你真是好手段，好歹毒的心肠！你竟用这种方式来折辱我？！"

苏卿昭被他这一连串尖锐的指控钉在原地，百口莫辩。他从未想过这些，他只是……只是单纯地想将自己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给他，让他能富足无忧，一世安乐。做一个富贵闲人，难道不好吗？

他对自己前路尚且迷茫，靠着系统和一点侥幸心理走一步看一步，他甚至不敢确信自己能完成那渺茫的攻略任务。他只是想着，若真有那么一天……至少，他还能给身边在意的人，留下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可他没想到，这份心意，在林殊白眼中，竟成了最不堪的侮辱。

"够了！林殊白，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成亲非你本意，我知道！可这门亲事，难道又有谁是心甘情愿的？"

"你不愿意？"林殊白猛地抬眼，那瞳仁红得骇人，像是要沁出血来，死死钉住他，"我看你在萧临渊身上快活得很！"

"是！我是快活！"苏卿昭被他的眼神刺痛，口不择言地反击，"至少他知道何为怜惜，知道如何才不会弄疼我！你呢？你除了会弄伤我，除了会在这里跟我赌气，你还会做什么？我告诉你，我不欠你的！"

"不欠我？"林殊白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又淬着冰一样的冷，"苏卿昭，你扪心自问，你当真不欠我？！"

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与痛苦太过真实，竟让苏卿昭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心底莫名涌上一阵强烈的心虚。难道……自己真的在不知情时，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莫非林殊白在成亲之前，早已心有所属？否则，这滔天的怨愤又从何而来？

苏卿昭仿佛窥见了一丝真相的轮廓，却不敢在此刻点破。他怕一旦挑明，只会激得对方彻底失控。

他只得放缓了语气，几乎是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顺着他的话头说："好，好……就算我欠了你的。这些契书你先收着，愿意如何处置都随你。这府上……你若还有什么看得上眼的，也尽管拿去，可好？"

"好啊。"林殊白答应得异常干脆利落，反而让苏卿昭心头一紧，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不会是早已挖好了坑，就等着自己跳进去吧？

"那……你现在看上什么了？我立刻让周叔取来。"

"暂时没有。"林殊白语气平淡，甚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恢复了那副骄矜难驯的世家公子模样，仿佛方才那个情绪激动、眼底通红的人只是幻影。

这副高深莫测、捉摸不定的姿态，让苏卿昭更加忐忑。他本以为林殊白和自己一样，心思简单，喜怒皆形于色，却没想到他也藏着如此难猜的曲折心肠。

"那我……先走了？"

"王爷可是要去找王妃？"林殊白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不……不是，"苏卿昭连忙否认，"我有其他正事要办。"

"那王爷忙去吧。"林殊白垂下眼睫，语气疏离而客气。

苏卿昭狐疑地摸了摸后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身后的人安静地坐在光影里，姿态优雅，仿佛刚才那场险些失控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回到自己房中，苏卿昭沐洗净身，特意换了一身低调的松绿色常服——今夜要去那醉仙楼，还是越不起眼越好。

转念一想，若真被哪个熟人撞见……大不了就恶人先告状，反质问对方为何也来这风月场所厮混！

他在榻上小憩片刻，再睁眼时，窗外日头已然西沉。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他决定不在府中用饭了——沈厌设宴，醉仙楼里总少不了好酒好菜。

整理好衣袍，他不再耽搁，径直出门朝那笙歌曼妙之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