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风波骤起。沈厌提出税银折粮的新政,果然遭到以世家为首的群臣激烈反对。场面一时如同市集,唾沫横飞,引经据典的驳斥与夹枪带棒的攻讦齐飞。
苏卿昭想起上一世,沈厌力排众议推行此策,虽手段酷烈,却也确实提拔寒门、充盈了国库,利在千秋。他深吸一口气,出列扬声道:"臣以为,沈相所言新政,虽有需斟酌之处,然大方向是为国为民!长远来看,乃富国强兵之策!臣附议!"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更令人惊讶的是,一向持重的林殊砚竟也随之出列,声音清朗却坚定:"陛下,臣愿请命外放,为新政试行之地,以观其效。"
一旁的林尚书听得差点背过气去!王爷支持新政是要割世家的肉,长子请命外放简直是要他的老命!他慌忙暗中狠扯苏卿昭的衣袖,压低的声音都变了调:"王、王爷!三思啊!此事万万不可!"
年老的女帝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地听着底下吵成一锅粥,最终只疲惫地挥挥手:"众卿既各执一词,便都将章程细细拟了呈上来再议。退朝。"
一退朝苏卿昭立马走向林殊砚,周围的群臣,或怒或嗔虽不敢表露出来,但是已经远远避开,划清界限。
林尚书身处漩涡中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既不能失了朝廷重臣的体统,又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明自己坚决拥护世家利益的立场。他只能恶狠狠地瞪了长子一眼,目光里交织着警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灼。眼见王爷步步走近,他心底哀叹一声——昨儿对饮,今儿对立,世事难料。
他硬着头皮迎上两步,压低了声音,言语间充满了近乎恳切的劝阻:"王爷……千万三思啊!您日后……"他含蓄地、几不可查地抬眼望了望那至高无上的帝座方向,"……少不得世家大族的支持。臣知道您与沈相关系……匪浅。但是您得……您得……"饶是长袖善舞如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一时竟难以拿捏最恰当的措辞,最终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您懂臣的意思吧?咱们……当以大局为重啊!"
"岳父大人。"苏卿昭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却坚定。
"当不起,当不起……"林尚书只觉得脸上火辣,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这王爷的岳父,真真是世间第一高危的行当!
"此事,我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苏卿昭的目光扫过周围竖着耳朵的臣工,声音清晰了几分,"民为国之根本。唯有百姓获益,国家才能根基稳固,长治久安。"
"哎哟我的王爷……"林尚书急得跺脚,一时半会儿根本跟他讲不清这其中的千丝万缕和利益纠葛,眼见劝说无果,只得将一腔邪火迁怒于身旁始终沉默的长子,厉声道:"殊砚!走,立刻随我回府!"——治不了王爷,还治不了你吗?
苏卿昭却出声唤住了正欲转身的林殊砚,目光诚挚:"大哥,今日……多谢。"
林殊砚微微颔首,唇边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端方:"王爷言重。臣所为,亦是为了百姓,为了社稷。"
另一边,
沈厌周遭的气压低得骇人,朝臣们远远避开,连大气都不敢喘。兵部那位老尚书硬着头皮蹭上前,却也不敢靠得太近,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仿佛前方是什么噬人的深渊。他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相……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权臣当腻了,真要改行做那忧国忧民的忠臣良相?"他偷眼觑着沈厌冰封般的侧脸,继续道,"您与王爷……这又是何时重修于好的?你们这般一唱一和……若是让景王知晓了,岂不是徒惹猜忌?您也知道,在景王手底下讨生活,本就如履薄冰……"
"我做什么,"沈厌骤然打断,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锥,刺得老尚书一个激灵。他的目光始终未离远处正在交谈的苏卿昭与林殊砚,眸色深沉,看不出丝毫情绪,"需要向你交代?"
老尚书被噎得喉头一哽,所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沈厌终于缓缓收回视线,眼风如刀片般扫过老尚书惊疑不定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掷下四个字:"今晚,醉仙楼。"
老尚书闻言,浑浊的老眼里瞬间闪过一丝精光,仿佛绝处逢生,又看到了柳暗花明的转机!他心下立刻活络起来——是了是了,沈相怎会真心变革?必定是权宜之计或是又一重算计。届时找几位能言善道、深知沈相"喜好"的老臣作陪,醉仙楼的美酒佳肴灌下去,软玉温香抱满怀,靡靡之音绕耳畔……沈相说不定就回心转意,觉得还是与世家共治、纸醉金迷的日子更快活逍遥!
更何况,自打他年前娶了那第十八房娇滴滴的小妾后,夫人盯得紧,他已许久未曾去那醉仙楼松快松快了,心里早痒得如同猫抓。这回竟是沈相亲自相邀,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回府也好跟夫人交代,免得她们又乱吃飞醋,纠缠不休。
这么一想,他几乎要喜上眉梢,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准时赴约,定然让沈相尽兴!"
待苏卿昭面无表情地从沈厌身边经过时,沈厌并未转头,只是薄唇轻启,声音不高:"王爷莫要忘了……今晚之约。"
苏卿昭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并未看他,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开。
他原想先去求见女帝姨母,然而御前大太监王喜却拦在殿外,陪着笑脸告知陛下头风病突发,已然歇下。苏卿昭心下忧虑,想着待谢无尘回来,定要请他入宫为姨母仔细诊治。上一世,姨母便是中了慢性剧毒,身体逐渐垮塌……或许此刻毒患已深。届时还需仔细查验姨母的饮食起居录,看能否发现蛛丝马迹。
既见不到女帝,他便转身径直去了君后宫中。自女帝凤体欠安,许多政务便交由君后处置。君后出身世家,今晨沈厌那石破天惊的提议,他必然早已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