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君坔便是当朝最年轻的入堂者。
堂内窗明几净,案上摊着各式经史典籍。
李君坔坐于案前,指尖轻捏书页,缓缓翻动,神色平静无波。
阿财垂手立在他身侧,大气不敢出,待候立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躬身开口:“少爷,那人的报酬已经送去了,属下还派了人去给他请了郎中疗伤,诸事都办妥当了。”
李君坔翻书的动作未停,只微微颔首,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嗯”,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阿财瞧着他这般淡然的模样,心头的顾虑却半点未减,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又问:“话说少爷,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若是老爷知道了……”
李君坔终于停下翻书的动作,指尖轻点书页上的字句,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依旧平静:“无事。”
过了一会儿,他又缓缓开口:“父亲若知道那是最好。”
阿财闻言,连忙躬身垂首:“是属下多嘴了。只是……”
“不必多问。”李君坔未等他说完,便淡淡开口打断,眼底敛去了几分笑意,“眼下不是议论这些的场合,小心被有心人听去。”
他话音刚落,便抬眸扫向堂外,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阿财心头一凛,连忙噤声垂手立在一旁,再不敢多言。
不多时,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侍从的通传声:“五皇子到——”
堂内正在研习的众人闻声,皆起身敛衽行礼。
这五皇子名唤萧庭钰,乃是宫中宜嫔所出,而宜嫔正是李君坔的亲姑姑,论辈分二人是表亲,私下往来甚密,萧庭钰也常来博文堂寻李君坔探讨学问。
萧庭钰身着蜜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爽朗,快步走进堂内。
他目光一扫便落在了李君坔身上,当即朗声笑道:“君坔兄,我就知道你在这!快来瞧瞧我这两天写的策论,还请你帮我斧正斧正。”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卷写满字迹的纸卷,快步走到李君坔案前。
李君坔亦起身回礼:“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说罢,便伸手接过策论,展开细细品读。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萧庭钰,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缓缓道:“殿下此番策论,条理清晰,对民生吏治的见解也颇为独到,相较于往日确有不小进步。只是此处对地方赋税的论述稍显浅薄,可结合前朝旧例与本朝现行规制再添几笔,会更显周全。”
萧庭钰闻言,喜形于色,连连点头:“还是君坔兄眼光毒辣!我就觉得此处差了些什么,经你一提便豁然开朗了。”
说着,他目光无意间扫过李君坔案上的典籍,当即伸手拿起,满脸惊喜地问道:“少见你研究药典这类书籍,莫不是你母亲近来吩咐你学的?”
李君坔看着他手中的典籍,笑道:“并非母亲所嘱,是我近日偶生兴致,亲自去尚药局请教了诸位大人,借来这些典籍研习,权当解闷罢了。”
萧庭钰听闻,笑着将典籍轻轻放回案上,刻意放轻了语气:“原来如此,君坔兄倒是勤勉,这般闲情雅致也不忘研习新知。”
随后他目光扫过堂内潜心研学的众人,压低声线凑近了些:“此处规矩多,不便久扰诸位先生同窗。我那里近日得了些江南新贡的雨前茶,还请了两位精通棋艺的隐士先生小坐,皆是性情通透之人,不涉朝堂俗事,纯粹闲谈品茗又对弈消遣。不知君坔兄忙完课业后,可否移步一聚?你也当暂离案牍,稍作休憩一番了。”
李君坔抬眸看向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典籍,缓缓颔首应道:“殿下盛情难却,待我今日课业完毕便前去赴约。”
萧庭钰见状喜出望外,却仍克制着神色道:“好!你先忙,我不多叨扰,先行告辞。”
说罢,又对着堂内诸位先生略一行礼,才转身带着侍从轻步离去。
待萧庭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堂外,周遭研学的众人重新静心伏案,阿财才稍稍上前半步,敛声屏气凑到李君坔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少爷,方才五殿下前来,属下倒想起一事……宫里的宜嫔娘娘,近来临盆之日渐近,您看……咱们是否要提前做些安排?”
李君坔垂眸重新翻开案上的典籍:“此事我已知晓。昨日便命人备妥了符合宫规礼节的礼品,皆是些滋养身子的东西,还有几匹细软的云锦,已然差人送入宫中,交由娘娘身边的掌事嬷嬷收妥了。”
阿财闻言,心头一松,连忙躬身应道:“少爷考虑得周全,属下多虑了。”
李君坔抬眸,看了阿财一眼道:“礼品虽已送妥,后续探望之事,还需看陛下如何安排。我听闻祖母与母亲近些日子也在筹划,仔细留意着便是。”
阿财连忙点头应是,静默片刻,似是斟酌再三,又凑上前来:“少爷,其实这几日除了宜嫔娘娘的事,还有一桩事……街坊间都在议论,属下不敢擅瞒。”
李君坔翻书的指尖骤然一顿,只淡淡抬眸扫了他一眼:“又是魏大人的事?我已知晓。”
近来魏家与李家的联姻传闻本就沸沸扬扬,他早已留意周遭动静。
阿财连忙点头,又快速补充道:“是关于魏大人的宴请,他昨日设了家宴,除了请了老爷赴宴,还请了郑大人。”
李君坔的神色终于微沉,他深深看了阿财一眼,未再多问,只伸手快速收拾案上的典籍与笔墨,动作利落道:“换一处地方说。”
阿财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接过李君坔收拾好的物件,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一同轻步走出博文堂。
李君坔快步走在前方,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沉凝,避开了往来的学子与侍从,寻了一处僻静的竹荫角落才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阿财:“魏大人宴请父亲,为何会请郑大人?”
阿财面露难色,看了李君坔的神色变得与往常不一样,也不敢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