潋竹苑那场结案本就潦草,李劭不过一句轻描淡写的处置,便草草了事,可这结果落在媆卿阁众人心里却是半点松快也无,反倒沉甸甸压着一层郁气。
白姨娘枯立在窗边将一方绣帕攥得变了形,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怨怼与焦躁。
那群人,真是一年比一年难缠。
先前她还能借着几分体面压过姜苏二人一头,如今倒好,反倒被他们抓住把柄,折损了自己最得力的人手。
一想到香莲,白姨娘便气得牙痒痒。
那丫头素来忠心,偏这次不慎失了手,被撞破后挨了二十板子,如今还被李劭关在柴房禁足,连面都见不着。
白姨娘这几日日日琢磨着,要备些贵重物件,寻个机会去李劭面前费些口舌,好歹把香莲求回来,身边少了这么个知根知底的心腹,往后再想做些什么都觉得碍手碍脚。
可比起怨怼,更让她心头悬着块石头的,是这事里的蹊跷。
她当初吩咐香莲的事简单得很,不过是让香莲按照她的安排将城外购来的毒芹,悄悄送进静云居与汀兰斋的庖厨,只盼着能除了欧阳蓁这个丫头。
以她对苏姨娘的了解,那女人情绪最是容易激动,遇事必乱,定然会为了撇清嫌疑百般攀扯,而姜姨娘素来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纵有委屈也只会往肚子里咽。
这般一来二去,被挑出来顶罪的欧阳蓁自然会落得个消失的下场。
她从未吩咐香莲与什么人接触,可欧阳蓁偏说,那晚瞧见香莲与一个男子在一处。
究竟有没有那个男人?她说不清。
自香莲挨罚后,她便再没见过人,这事便成了一桩悬在心头的疑案,让她半点都放不下心。
屋外头,李令怜的哭闹声又断断续续飘了进来,缠缠绵绵已闹了好几日。
那哭声混着夏日午后燥热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头发紧,本就焦躁的白姨娘更是不耐。
她闭了闭眼,扬手对身侧的丫鬟厉声道:“去,把那丫头给我哄远点!再敢哭闹,就罚她不许吃点心!”
话虽狠,可李令怜自幼被她娇惯着长大,哪里是轻易能哄住的?
丫鬟刚出去,那哭闹声反倒愈演愈烈,刺得人耳膜生疼。
白姨娘心烦意乱,索性连李君培也顾不上了,扔给张嬷嬷照看后,连着两日都没去瞧一眼,满心满眼都是香莲的事。
不多时,张嬷嬷便领着奶娘匆匆进来,脸上满是难色,脚步都放得极轻,轻声禀道:“姨娘,培哥儿他一直哭,奶娘哄了许久都没法子,实在是……”
“知道了知道了。”白姨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敷衍,却还是示意奶娘把孩子抱进来。
刚到门口,便听见李君培呜呜咽咽的哭声,倒让她心头翻涌的戾气稍稍敛了些。
奶娘将襁褓中的孩子递过来,白姨娘伸手接过,低头一瞧,只见孩子的脖颈间满是细密的红痱子,想来是近日天气燥热,奶娘照料不周,才让孩子闹得这般厉害。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滚烫的肌肤,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对着门外扬声吩咐道:“去藏春屋一趟,就说媆卿阁的培哥儿长了痱子,请一位会照料孩童的嬷嬷过来瞧瞧,再带些对症的药膏来,动作快些!”
下人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白姨娘抱着李君培,坐在榻边轻轻拍着哄着,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口中喃喃自语:“香莲也是不小心,不过是这点小事,怎就偏偏被静云居那丫头碰巧撞上了?平白惹来这么多麻烦,真是得不偿失。”
站在一旁的张嬷嬷瞧着她这模样,神色愈发犹豫,脚步动了动,唇瓣张了又合,终究是欲言又止。
她跟着白姨娘多年,知晓其中利害,那日香莲挨罚前,曾偷偷托人给她传了句口信,这话压在她心里几日,终究是不安。
沉吟半晌,张嬷嬷还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敛声屏气,凑到白姨娘身侧低声道:“姨娘,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其实,那日被押来的那个货郎,香莲姑娘确实不认得。她先前跟老奴提过,是按您的吩咐找可靠人办事,可那货郎是凭空出现的,根本不是咱们找来采买东西的人。”
“什么?!”
白姨娘惊得声音陡然拔高,心头的震惊让她一时失了分寸,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重了些。
襁褓中的李君培本就身子不适,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吓,瞬间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不住地抽搐,小脸涨得通红。
此刻的白姨娘,哪里还顾得上哄孩子,心头的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翻江倒海,压过了所有情绪。她匆匆将李君培塞回奶娘怀中道:“快带下去!好好哄着,别让他在这儿吵!”
奶娘不敢多言,连忙抱着孩子躬身退了出去,屋内瞬间只剩白姨娘与张嬷嬷二人,连窗外的蝉鸣都似静了几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姨娘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张嬷嬷,脚下步步紧逼:“你把话说清楚!那货郎既不是她认得的,又是谁指使的?还有欧阳蓁那丫头说的,那夜与香莲在一块的男子,到底有没有此人?是谁敢设圈套算计我?还是府里其他心思不正的东西挑事?”
她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越想越觉不安,后背竟隐隐沁出冷汗。
她不过是想除掉欧阳蓁一个小丫头,心思简单得很,怎就惹出这么多弯弯绕绕?这事绝不是巧合,定是有人故意插手,而她竟全然被蒙在鼓里,连对手是谁都摸不清,这般被动的滋味,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张嬷嬷被她这眼神看得脸色发白,连忙躬身垂首,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老奴真的不知是谁指使的。只是老奴私下琢磨着,这事定是熟悉姨娘您的人干的……不然,那人如何能拿到咱们裕丰钱庄银票,还偏偏算准了香莲姑娘办事的时机?”
白姨娘心头一震,攥着绣帕的手指收得更紧,道:“熟悉我的人……难不成……难不成是香莲那丫头真的有了别的主子,敢背着我倒戈了?”
而一旁的张嬷嬷脑海里却闪过了另一个人,可她始终不敢开口说出来。
此刻府外的博文堂内是一派清宁肃穆。
这博文堂乃是历朝皇帝专为考中功名却未入朝的能人设立的进修之所,非皇帝亲信不得入内,既能听闻朝中一手消息,研习政务典籍,偶尔还需执掌皇室子弟的经史讲授,担起文教之责,是京中无数士子矢志以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