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寒凉,烛芯在灯盏里爆出细碎的轻响。
欧阳蓁指尖搭在姜姨娘腕间良久,终于感受到那微弱的脉息趋于平稳,一直绷紧的肩背才缓缓松落。
她掖紧锦被的边角,转头看向自己刚刚擦拭干净搁在矮凳上的如意扣。
上头原是系着李君垣亲自挑选的冰蚕丝绳,如今却被暴力扯得散乱断裂。
欧阳蓁小心托起那枚玉扣,指腹拂过边缘。
思考片刻后,她垂眸解开自己腕间的红绳。
那红绳是她初入京城时,在崇善寺求来的。
“蓁姑娘竟然还有这般手艺?”查嬷嬷看着她编绳。
“嬷嬷惯会取笑人,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针黹活计。”她指尖抚过绳上的纹路,“只当是替少爷尽份心。”
“只是……”查嬷嬷压低声音道,“何苦费姑娘的私物?姨娘这儿闲置的丝绳也不少,你早说我就去给你取来。”
“也不算什么贵重的东西,这绳是上月崇善寺开光时求的,戴得尚新,也就当是我对姨娘的一片心意了。”
灯火映照下,新绳虽不及原绳华贵,但也亮着好看的光泽。
欧阳蓁将缀着新绳结的如意扣轻轻放到姜姨娘枕畔,还往里推了推。
随后她拢着单薄的衫子蜷在床尾的矮凳上,看查嬷嬷佝偻着背给床上的姨娘擦拭额间的细汗。
两人一夜再无言语,不知不觉欧阳蓁便靠着床尾睡着了。
她的发丝松散地垂落几缕,随着呼吸在胸口起伏。
一片浓雾突然漫进梦境之中,她在朦胧中看见年幼的自己被一双枯枝般的手臂搂住,那人的布衣上洇着药的苦气。
她想抬头看对方的脸,却发现对方的面部染上了一层墨,什么也看不见。
“蓁儿。”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爹对不起你和你娘。”
话音刚落,还没等欧阳蓁看清,他的身体便突然裂开一道道缝隙,下一秒炸开无数碎片,扑簌簌地飞了出来。
她伸手去抓,指尖却穿过那些碎片,最后周身化作一片虚无。
“!”
欧阳蓁猛地坐起,身后的椅角正硌着脊梁骨,她这样睡了一夜,腰背生疼。
她怔怔望着窗外,张了张嘴。
天已经有些亮了,窗外的雀儿已经开始的啼叫。
她疲惫地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眉心。
十数年光阴流转,这梦魇却如同附骨之疽,从未真正远离。
梦中那重叠的人影与模糊的声音,每一帧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诡谲,叫她匪夷所思。
缓过神来后,欧阳蓁扶着酸麻的膝盖起身。
一旁的查嬷嬷立刻抬起耷拉的眼皮,浑浊的眼底布满血丝,看向她。
“嬷嬷,”她俯身轻语,“我去小厨房盯着早膳,姨娘若醒了,烦您先喂盏温水润喉。”
查嬷嬷点点头,欧阳蓁拍拍身上的灰,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门。
她反手合上沉重的木门,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她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院角那方青石砌的洗脸台前。掬起一捧冰冷的清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混沌的头脑稍许清醒。
水波晃动着渐渐平息,映出一张苍白而带着倦意的面庞,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沉郁。
她凝视着水中那双与自己对视的迷茫眼睛,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石沿。
“……”
父亲与母亲离世算来已经有十三年,如今回想起来,欧阳蓁竟然已经差不多忘记了他们的模样,只剩下两抹淡淡的剪影。
尤其……是母亲。
欧阳蓁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甚至……连母亲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最初的几年,她尚年幼,是被寄养在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寡妇家的。
寄人篱下直到九岁那年,她才又回到了这间父母留下的空荡老屋。
自此,她便背起几乎与她一般高的药篓,跟在乡里那些经验老道的采药人身后,踏入雾霭沉沉的山林。
采药卖药换几枚糊口的钱,日子便在这山间草木荣枯的轮回里单调地淌了过去。
草草收拾好自己后,她转身走向庖厨。
灶台生了火,她便开始机械地忙碌着,淘米、添柴,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不定。
滚烫的锅沿猝不及防地烙上指尖,她猛地缩手,倒吸一口冷气,皮肤上立刻泛起一片刺目的红痕。
这已不是今早第一次失误了。
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驱散什么,将注意力强行拉回眼前。
粥在锅里熬着,她转身去处理姜姨娘的药包。她熟练地解开系绳,将里面分门别类包好的药材一一取出,准备放入药罐。
就在她指尖探入一包草药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袭来。
“嘶——!”她吃痛地皱眉,迅速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