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将软倒的姜姨娘搀扶到内室的床榻上躺好,欧阳蓁立刻上前,三指稳稳地搭在她冰凉的腕上。
片刻,她收回手,秀气的眉头微蹙,看向一脸惶急且泪痕未干的查嬷嬷:“郁厥……姨娘这口气,怕是从二少爷一进门,就死死憋在心里了。骤然气逆,心神闭塞,这才……”
查嬷嬷闻言,眼泪扑簌簌落得更急了。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姜姨娘那只同样冰冷无力的手。
“姑娘……我的姑娘啊……”查嬷嬷的声音嘶哑破碎,俯下身,手掌颤抖着轻抚姜姨娘苍白的额角。
“我跟了您整整二十多年了啊!”她终于失声痛哭出来,“从您还小我就跟在您身边伺候,可怎么到了今天……怎么就还是……猜不明白您这心里头……”她哽咽着,“……到底是藏着什么啊!您宁愿这么生生熬着自己,也不肯告诉我!”
她泣不成声,只是死死抓着姜姨娘那只毫无知觉的手,满室的寂静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呜咽。
听着查嬷嬷断断续续的哭声,又看着床上姜姨娘人事不省的脸庞,欧阳蓁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方才李君垣冲出屋的背影,以及内室爆发出的激烈争执和响动,欧阳蓁已在脑中连缀出个大概的原由。
今晚这场来之不易的母子相见,终究是在一片撕心裂肺中落了幕。
“蓁姑娘……”查嬷嬷猛地抬起头,目光牢牢锁住欧阳蓁。
“嬷嬷,您说。”欧阳蓁连忙倾身过去,靠近床边。
“劳烦你……辛苦你一趟,”查嬷嬷的嗓音沙哑颤抖,带着浓重的哽咽,她紧紧抓住欧阳蓁的手腕,“去……去外头,就那扇窗下头,帮忙找找……找找姨娘方才扔出去的那枚如意扣……”
见欧阳蓁眼中霎时浮现惊疑,她又急急补充道:“她、她是气急了,……才……”
“可我心里头清楚,她这是把心剜出来往外扔啊!明日等她醒转,忆起了那东西……还指不定要懊悔成什么样,那是少爷的一片心啊。”
如意扣?姨娘把它扯下来扔了?
欧阳蓁心中剧震。
“好!我这就去!”她立刻应承下来,匆匆起身,抓起桌案上一盏提灯,拨亮了灯火,疾步走出屋外,走向事发的那扇轩窗。
清冷的夜气扑面而来。
欧阳蓁高擎起提灯,橘黄的灯晕在寒夜中晕开一片的光圈,却也让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糟了……” 她心头一沉。
窗外,正对着那扇窗棂下方的,偏偏就是她前几日耗费心力才收拾整齐的那片花圃。
娇嫩的花枝刚被她精心修剪过,欧阳蓁一阵心疼,但也顾不得许多了,她咬咬牙,提着裙角便毫不犹豫地探身踩进了那片花丛。
柔软的泥土和花叶立刻陷住了她的鞋履。
“在哪呢……” 她低声自语,猫着腰,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探了进去,一手剥开枝叶,一手将提灯尽可能低地探向花丛深处。
微弱的火光在层层叠叠的花叶间穿行,她屏住呼吸,每一寸被灯光拂过的泥土、每一片翻转的草叶都不放过。
她索性半跪在泥泞里,拨开一丛丛花枝,目光在暗影斑驳的泥土间逡巡。
其实,她早就明白先前查嬷嬷那些话都是哄人的。
她想起阿竹对她说过的话,姜姨娘食了掺了毒的羹汤,孩子没了,人也险些熬不过去。
当时人人都道是意外,可如今想来...
“嘶——”指尖突然传来刺痛,她猛地抽回手,发现被花刺划了道口子。
血珠渗出来,她怔怔盯着那抹红,忽然听见“叮”的一声轻响——
她浑身一颤,顾不得指尖的疼,慌忙扒开面前纠缠的枝叶。
泥地里,那枚如意扣半截绳耷拉着挂在花枝上,表面沾着泥,幸好没摔裂。
“原来在这里...”她喃喃着,小心捏起如意扣,用帕子一点点擦去泥污。
风更急了,花枝簌簌作响,她攥紧那枚扣,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跪得太久,腿早麻了。
她扶着墙站稳,抬头望向屋内,烛火还亮着。
前脚她刚迈入屋内,查嬷嬷突然掀帘出来,见她满手泥污,愣了愣,“找到了?”
“找到了。”她应着,将如意扣递过去,“绳断了,得重新穿。”
查嬷嬷接过,手指摩挲着断绳,眼眶又红了,“这孩子...脾气也恁地倔。”
欧阳蓁没接话。
她望着屋内摇曳的烛火,光线在姜姨娘毫无血色的脸庞上投下摇曳的暗影,更添几分脆弱。
欧阳蓁半跪在床榻边,随后看向查嬷嬷。
“嬷嬷,”她声音压得很低,“您就别再瞒我了。当年在姨娘跟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查嬷嬷像是被那目光灼烫了,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眼睛下意识地飘向床上那张失了魂似的苍白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像是被那沉寂压垮了紧绷的弦,肩膀颓然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