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您收拾好没啊?再磨蹭可就快到戌时了!”阿贵踮着脚,在廊下来回转着圈儿,忍不住又扬声朝紧闭的房门催了一句。
室内传来李君垣不耐烦的回应:“吵嚷什么!这不是还有半个时辰才到点么?净会胡扯!”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用力拉开。
阿贵下意识地噤了声,目光落在自家少爷身上。
只见李君垣迈步而出,一股浓郁而陌生的香气瞬间侵袭鼻腔,扑了满面。
阿贵鼻翼抽动两下,惊讶道:“哎哟,少爷您……换香了?这味儿……唔,好浓!”
他皱了下鼻子,有些不太适应地侧了侧头。
李君垣脚步不停,只斜睨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就你话多!赶紧走。”
说罢已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阿贵连忙跟上,边走边偷偷打量自家少爷。
李君垣这趟是花了心思拾掇过的,一从潋竹苑回来就叫了几个会打理的嬷嬷丫鬟在屋内忙活半晌。
他乌亮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特地换了件竹青色直裰,并不像他平日里张扬的打扮。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直朝静云居方向去。
李君垣步履生风,走在前面几乎把阿贵甩开半个身位。
那熟稔的架势,如同是回自己院子一般,根本无需指路或踌躇。
阿贵在后面看着他那笔直的背影,心里暗自腹诽:啧啧,他怕是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吧?果然私下里是没少往这儿跑!
静云居外,暮色更深了些。
欧阳蓁早已安静地垂手侍立在院门前候着。
此刻静云居内外一片清寂,唯余风声虫鸣。
晚风拂过衣摆,她微微垂着眼睑,神态是惯常的沉静。
不多时,她抬起眼帘,看见西沉夕阳的尽头,橘红色的光影里有二人的轮廓越来越近。
来了。
欧阳蓁心神一凛,立刻转身快步走进院内正堂,向候在门前的查嬷嬷低声通禀:“嬷嬷,少爷到了。”
随即她又迅速折身退回到刚才的位置上。
几乎是前后脚,李君垣带着阿贵已然踏上了静云居院前的台阶。
光影转换间,主仆二人正好站在了刚回身的欧阳蓁面前。
阿贵率先堆起满脸笑,朝欧阳蓁微微躬身,热络地打招呼:“欧阳姑娘,又见面了!”
“阿贵哥客气了。”欧阳蓁动作利落地屈膝回了一礼。
礼毕,她清亮的目光顺势扫过阿贵身边的李君垣:“见过二少爷。”
她只在他脸上微作停顿,便迅速垂下眼,不失礼数地侧身引路:“请进吧,晚膳已在堂上摆好,就等少爷了。”
静云居内,查嬷嬷引着李君垣踏入灯火更亮的内堂时,姜姨娘已然坐在那张不大的圆桌上。
“姨娘,垣少爷来了。”
桌上,两副碗筷整齐摆放,几样家常菜肴冒着微弱的热气。
查嬷嬷随后屏息退至姜姨娘身后一步的屏风里。
欧阳蓁与阿贵则退到外头廊下候着,两人一左一右站着,中间隔着三尺有余的距离。
李君垣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桌前的身影。烛火跳动,将姜姨娘清瘦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姜姨娘没有抬眼,甚至没有一丝颔首的表示。
她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目光低垂,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瓷盘,手已然端起白瓷碗。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开始进食,动作缓慢,仿佛和以往任何一个晚膳没有任何分别。
这份冷淡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李君垣坐在她对面,方才一路疾行而来的热度与隐隐的期待顷刻间冻结。
此刻在这黯淡的烛光下,只映衬出他的局促。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那卡在胸膛深处翻滚了十余年的话,那些思念、委屈、怨恨、乃至对“娘“这个遥远称谓的复杂渴望,此刻都被这冰冷的寂静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默默地走到给他准备好的位子前坐下。
饭菜冒着香气,可空气沉重得几乎令他窒息。
他低下头,僵硬地拿起筷子,却一时不知该往哪个碟子里伸。
入口的菜肴滋味,在舌尖上寡淡得如同嚼蜡。
此时外头的两人看着天色暗了下来。
“阿贵哥……”一阵风吹过,欧阳蓁忽然开口,“你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阿贵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襟上。
“一股甘松味。”
阿贵愣了愣,忙低头凑近衣襟嗅了嗅。
“没味啊……”他嘟囔着,又用力吸了吸鼻子,“哦——我知道了!”
他突然直起腰,眼睛亮起来,“是少爷身上的味道!他今日换香了,不过我没进屋,身上不应该有味道呀……”
他挠了挠后脑勺,疑惑地看向欧阳蓁,“你站得离我这么远,鼻子怎么这么灵?”
欧阳蓁嘴角微微勾了勾,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你们一来我就闻到了。”她轻声说,“他身上浓些,你也沾上了一点。”
阿贵随即“嘿嘿”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你居然闻得出来……”他挠着头,憨厚的脸上泛起一丝赧然,“少爷那些香料我都分不清楚,什么甘松、龙脑、零陵香,闻着都差不多。上次他让我去取香料,我还拿错了,被他骂好一阵子。”
“我们姨娘喜欢这个味道。”欧阳蓁突然说,“甘松性温,能安神,平日里经常用甘松和玫瑰混在一起,衣裳、帕子、枕被都是这个味儿。”
阿贵静静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唉……”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感慨,“时间真快,一晃也十来年没到静云居了。”
“我和少爷小时候都在这个院子里玩,后来就再没回来过。”
他又笑了笑,回忆道:“我还记得那时候少爷还小,哭着闹着不肯走。老爷生气了,硬是让嬷嬷把他抱走了。”
欧阳蓁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她先前也听查嬷嬷断断续续地说过一些。
“只是后来少爷还时常会偷偷溜回来看姨娘。“阿贵接着说道,“被老爷的人抓了都得挨顿打骂。”
他低头搓着衣角:“那板子打得可狠了。回来脱了衣服我们这些下人才知道,但是他十几年来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