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垣!君垣——”李令惜急切的呼唤带着喘息,自身后响起。
她奋力追赶着那个决绝离开的身影,奈何一身裙裾繁复,成了拖累,每一步都迈得吃力而笨拙,速度远不及平日。
脚下忽地被自己层层叠叠的裙摆一绊,她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重心失衡,几乎要摔倒在地。
幸而堪堪稳住,惊出一身冷汗。
午膳方散,李君垣便不发一言,霍然起身离席。
李令惜心下一沉,顾不得许多,这才提着裙摆追出来。
“君垣!你站住!”她又提气喊道,声音因为奔跑有些变调。
前方疾步的身影终于在一小段距离外顿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清晰地传来:
“……我没生你气。”
说罢,不待她任何回应,便迈开脚步,再次汇入了庭院之中。
“令惜!”
几乎是同时,付轩允和李君坔后脚也跟着追出。
付轩允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刚刚站稳且气喘吁吁的李令惜。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来得及捕捉到李君垣那一瞬间的背影。
李令惜将身体大半重量靠在付轩允手臂上,带着泫然欲泣的哀求看向一旁紧锁眉头的李君坔:“大哥……”
她声音微颤,带着无助,“……只能求您,替我去和垣儿说说了……我的心思,您是明白的……我真的只是盼着他以后能活得稍微松快一些……”
李君坔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又想到方才主桌上那场景,沉沉地叹了口气。
“……唉,你也是,” 他语气带着责备,又难掩心疼,“今日这场合,本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和和气气。静云居之事何等敏感,你明知是父亲的逆鳞,就不该在这当口提它,这不是往火上浇油么?”
他目光扫过李令惜苍白的脸和被汗浸湿的额发,放缓了语调,“快些回去吧,外头日头正毒,莫再晒坏了身子。”
说罢,再不多言,朝着李君垣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李君坔一走,李令惜仿佛卸下一点强撑的力气,捂着起伏剧烈的胸口,大口喘着气。
付轩允始终分寸得宜地托扶着她,此刻看着远去追人的李君坔,忍不住开口询问:
“那……静云居究竟是何所在?不过应允去一趟某处而已,怎会引得如此轩然大波?连岳父那……” 他似乎斟酌着用词,“……那般人物竟当场失态?”
李令惜缓过一口气,眼神追随着李君坔消失的方向,解释道:
“……静云居,” 她顿了顿,,“……是君垣生母,姜姨娘住的院子。自姜姨娘病起……父亲便下了严令,不准君垣去探望。”
“他才……那么小一点儿,就生生被从生母身边抱走,独自养在一处小院。每日里,除了启蒙读书,便是在母亲处聆听训诫,不得半分逾矩。”
付轩允微微动容,低声道:“……所以你就如此为他筹谋打算,处处着想。”
李令惜闭上眼,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楚:
“三郎,你是嫡出,这一点你或许不懂。” 她直视付轩允,声音带着哽咽,“我和君垣都是庶出,我尚幸运些,是留在生母身边养大的。而他……” 她睁开眼,“……他生母缠绵病榻,气息奄奄时,小小年纪的他心里惦念,常偷偷溜去静云居外看一眼,哪怕隔着窗说上一句话也是好的。可每次被抓到……”
她声音更低,“父亲便下令动用家法,一板子一板子地打在他身上,皮开肉绽的,他却硬是一声不吭。饶是这样,好了后他又会寻机再去。”
这一番话,让付轩允脸上客套的浮笑早已消失,喃喃道:
“他往日在外人面前倨傲冷淡,从不稍假辞色,不曾想……” 他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在家中的处境竟是如此艰难。”
将老夫人送回潋竹苑安顿好,李劭胸中那股邪火非但未消,反添憋闷,随着郑夫人一同回了鸣鸾居。
甫一进屋,那股无处宣泄的燥怒便在精雅却压抑的厅堂里横冲直撞。
他焦躁地踱了几个来回,视线扫过一侧架上码放得一丝不苟的书籍。
骤然间,他猛地狠狠抡向那书架。
“哗啦!”
沉重的实木书架应声而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上面陈设的花瓶、摆件、书册七零八落地散开来,狼藉一地。
春桃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蹿到了郑夫人身后,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郑夫人寻了椅子坐下,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低声咳了两声。
她神色平静得可怕,直至尘埃微定,她才不疾不徐地抬了抬手,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不过是点陈年旧事翻了出来,也值当你气成这样?”
她眼风冷冷扫过暴怒未息的丈夫,“还是当着女婿的面,一点当家人的体统都不顾了?堂堂侯爷如此沉不住气,让人家看了回去同家中说去,咳咳……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她话音刚落,春桃才强压下颤抖,战战兢兢地上前给夫人斟了一杯碧螺春。
李劭闻言更是怒不可遏,他猛地转向郑夫人:“你倒是做起了壁上观?清闲得很!” 他怒道,“当年!让垣儿搬出静云居,断了他生母的念想,难道不是你在背后拿的主意?如今倒是我一人的错了?!”
郑夫人一直波澜不惊的面孔终于有了裂痕。
她陡然抬眼,直直迎上李劭愤怒的目光,手中的杯盏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都溅出来几滴。
这脆响让暴怒的李劭也下意识地心头一缩,被结结实实唬了一下。
“你怪我?” 郑夫人一字一顿,“呵。”
她短促而冰冷地笑了一声,随即敛去所有表情,“若说错处,也错在你当时优柔寡断,你若当机立断否则何来今日这祸端?”
“可惜啊,你那庶出的好女儿,比你我都懂迂回之道。人家聪明着呢。知道越过我们去动老祖宗的心肠。她在老祖宗面前巧言令色,声泪俱下,让老祖宗如何狠得下心?”
她端起茶杯,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却更冷,“她绕过了我们,直接说动了老祖宗。众目睽睽之下,你是要我这个当嫡母的,当场就撕开脸面去喝斥?让你那女婿看我郑氏刻薄庶出,不容姨娘之子尽孝?”
她句句在理,且句句直指李劭无能。
李劭被这一连串话语堵得面色铁青,张口结舌,方才那股戾气早已散去了大半。
郑夫人放下茶盏,眼中浮现一丝尘埃落定的漠然。
“……罢了。木已成舟,老祖宗的金口都开了。如今也十余年过去了。”
“静云居那人他想去看,就让他去看看吧。看再多横竖于今时今日也无碍,又有何所谓?”
“……你!” 李劭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噎住,张了张嘴,却只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最终混杂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