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在主桌主位缓缓落座,她环视了一圈厅堂内立即将入席的家眷,笑意盈然地扬声道:
“诸位都落座吧。今儿厨房使出了看家本领,席面儿上的菜式,皆是惜丫头平日里顶爱吃的那几样。”
主桌上,李君坔依礼在祖母右侧坐下,李君垣不情不愿地在左侧挨着李劭坐下,面色有些郁郁。
屏风隔开的次桌上,姨娘们依次落座。
李令怜趁着嬉闹,猫着腰就想偷跑去拉主桌的李令惜,被白姨娘一把攥住胳膊,低声嗔怪:
“没规矩的丫头,快老实坐回去!”
屏风后光线略暗,欧阳蓁小心翼翼地搀扶姜姨娘在一张椅里坐稳。
开席的吉时方过,付轩允便率先起身。
他手持酒杯,朗声道:
“小婿先敬祖母福寿安康,岳父、岳母万福金安!”
说罢,双手奉杯,姿态恭敬地饮尽。
接着,他又朝对面的李君坔微微欠身:“大哥,妹婿也敬你一杯,请。”
酒过三巡,付轩允的目光终于落在李君垣身上。
他唇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语气也多了几分刻意的熟稔。
“垣弟,”他特意加重了这略显刻意的称呼,“姐夫也敬你一杯。”
这话落在李君垣耳中,不啻于当众扇了他一记耳光。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捏着酒杯的指节都泛了白。
碍于满桌长辈的目光,他猛地仰头,将杯中辛辣是酒水一口灌下。
酒杯“咚”一声,几乎是砸着放回了桌面,眼睫低垂,死死盯着面前的瓷盘,全然无视了付轩允递来的似笑非笑的眼神。
付轩允自己倒是慢条斯理地呷尽了杯中酒,旋即又亲自执壶为他和自己重新斟满了一杯。
他再次端起杯盏:
“方才那杯,是以姐夫的辈分敬的。这第二杯……”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桌上众人,“是以昔日书院同窗之谊,师兄再敬师弟一杯。愿师弟日后……得遂青云之志,莫再荒废时光。”
这声师弟听在李君垣耳里,是彻头彻尾的讽刺。
他心中暗骂一声咬紧牙关,只能又把这杯酒一饮而尽,连带着未散的酒气呛得他眼窝发热。
随后,他抬眼果然撞见父亲李劭那张拉长了的冷硬面孔。
“君垣,”李劭的目光攫住他,“你不向你大哥学,也得向你姐夫学学。”
他指节在桌面轻轻一叩,目光扫过付轩允,又回到李君垣身上,语气加重,“若是那上官夫子再写信到我案头告状,莫怪我与你不客气。”
李君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立刻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以为然的冷哼,兀自梗着脖子坐了回去,一双筷子戳着碟子。
付轩允见状,连忙放下酒杯,开口解围:
“岳父大人言重了。”付轩允的目光在李劭和李君垣之间打了个转,“小婿当年在上官夫子门下,不过勉力而为,样样都只是中规中矩,论天资才情,实在不敢说比垣弟强半分。”
这时,坐在主位的老夫人轻轻搁下汤匙。她不满地横了李劭一眼,拿起筷子稳稳地夹了一块油亮的红烧肉,放到李君垣几乎没动的碗里。
“轩允擅弓马骑射,垣儿精书画琴棋……”她缓缓道,“各人有各人的根骨造化,强扭不得,你又何苦时时处处都要呛着他?”
李劭被母亲这么一瞪,方才那份凌厉顿时收敛了大半,他略显局促地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才低着嗓子辩解。
“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顿了一下,视线扫过李君垣的侧脸,压低了声音,“不过是盼着他多些进益……这般年纪,也该收收心了。”
老夫人脸色稍霁,却不再看他,转头望向李令惜。
“罢了罢了,今儿是我惜儿的好日子,老身不与你计较。”她又拿起筷,将几样小菜夹入李令惜面前备好的小碟中,“惜儿你也多吃些。”
“谢祖母疼惜。”李令惜眉眼弯弯,顺从地将碟子递了过去。
然而,放下碟后,她那双目光并未立刻收回。在始终沉默埋首的李君垣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席间短暂的静默里,她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祖母,”李令惜道,“惜儿……还有一事还想求您。”
“哦?惜儿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李令惜的目光又转向了李君垣。
“其实……倒不为惜儿自己,”她微微一顿,“是为了垣儿弟弟。”
此言一出,李君垣拿筷子的手骤然僵住,停在了半空。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什么事?”老夫人在方才片刻的停顿后,问道。
李令惜的手指在宽袖下微微蜷紧,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抬起头,目光只牢牢锁住祖母那张脸上,刻意避开了李劭和郑夫人此刻僵硬的视线。
“……祖母,”她顿了顿,“垣儿年纪也不小了。他在家中不该总被拘得那般紧。有些事……譬如闲暇去处还有心之所向,也该由着他自个儿拿几分主意了。”
她大着胆子,将这番话抛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