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无疑戳中了痛点,李劭手抖了一下,与郑夫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夫妇二人竭力保持着面上的镇定,郑夫人甚至端起杯盏抿了一口,借以掩饰心绪。
“今儿本是喜庆日子,惜儿本不该也不合宜,在三郎跟前提起这些家宅琐事,实在是无理……”她歉然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付轩允,“可若今日不说,惜儿……惜儿恐怕往后便真没机会再说了!”
此言一出,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眼眸锐利地扫过儿子儿媳,最终落在李令惜的脸上。
“你尽管直说。”老夫人斩钉截铁,“在这李家,祖母说话还是作数的!”
“惜儿希望,”她的声音不大,“父亲大人能开恩,允准垣儿弟弟从今往后,可以自由出入……静云居。”
李劭的脸瞬间铁青,郑夫人唇角的弧度僵住,端着杯盏的手停在半空。
老夫人亦是深深一震,原本放松搭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了。
连李君垣也难以置信地看向李令惜。
这死寂蔓延到了屏风外的次桌。正低头小口吃着点心的周姨娘察觉到异样,忍不住侧身,以帕掩口,极轻地向身旁的姜姨娘咬耳朵:
“……怎的了?那边……怎的这会儿突然就静得这般吓人?”
姜姨娘手中的筷子也顿在半空,她蹙着眉,缓缓摇头,目光沉沉地瞥了一眼屏风缝隙,却没有回答。
她只低声道:“莫问。与我们……无干。”
坐在姜姨娘另一旁的白姨娘,却不像姜姨娘那般沉得住气。
她仗着位置稍偏,不易被察觉,飞快地侧首朝主桌方向瞟了一眼。
虽然隔着屏风花格看不太真切,但能隐约捕捉到的几张异常紧绷的面孔,足以让她心头一跳。
她迅速收回目光道:“瞧着脸色都很不好,不知大小姐提了何等事体,竟惹得……”
后半句被她咽了下去。
“噤声!”周姨娘头也未抬,“吃你的饭。这不是你我能掺言的事。”
主桌上,漫长的几息静默仿佛熬了一个时辰。
最终还是老夫人自己缓过神来,她正欲开口,却被李劭失态的厉声抢了先:
“惜儿!”李劭的声音因极致的惊怒而微微变调,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最知礼懂事的长女,脸色因努力压抑怒火而涨红,“你提……提这些做什么?你向来是懂规矩的,今日怎的……怎的如此糊涂!”
“好!”老夫人打断李劭,“祖母答应你。”
这个回答,不仅李劭震惊得近乎失语,连一旁始终保持得体姿态的郑夫人也终于绷不住了。
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幻后,飞快地权衡了其中的利弊。她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在脸上堆起一副深明大义的表情,顺势附和道:
“母亲说的是,”她甚至挤出一点笑意,目光温和地看向李令惜,又扫过同样呆住的李君垣,“惜儿这孩子也说得是。垣儿他终究是大了,有些事是该由着他些。”
这让李劭猛地转头,死死瞪向妻子。
然而,郑夫人对上他那质问的目光,却是极其凌厉。
她狠狠睨了他一眼。
“此刻硬顶母亲,是想闹得更难看吗?”她靠近李劭低语道。
李劭听罢终于坐回椅中,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君坔平日里在此等场合多是沉默旁听。
他早就敏锐地感知到这紧绷的气氛,在众人的无言下,他霍然站起身来。
“好了好了,”他朗声道,举起酒杯,动作带着一如既往的从容,目光径直转向付轩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引开,“一点家宅小事,让妹婿您看了笑话,实在是惭愧。来,这杯酒敬你。”
他说话间,甚至特意从自己位置上绕过近半张桌子,走近付轩允。
这番举动和言辞,付轩允即刻起身,脸上堆满受宠若惊的笑容迎向李君坔:
“大哥言重了!您太客气了!” 他双手举杯相迎,声音诚恳而热切,“来来,承大哥美意,妹婿回敬您!”
主桌上其他人虽然心思各异,但也纷纷顺势举杯。
一片略显嘈杂的杯盏交错声响起时,李令惜紧绷的心弦才微微松弛。
自她那句决定命运的话出口后,她表面上看似平静地坐回了原位,实则全部的注意力都缠在李劭和郑夫人身上。
她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眼角余光飞快地掠过父亲。
她心里是真的没底。
那番话是仗着对祖母护短及遇事果断的性子摸透后的一场豪赌。
每一分每一秒的寂静都像钝刀子割肉,直到祖母答应下,她才感觉自己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被一条纤细蛛丝堪堪拉住。
这份庆幸让她下意识地望向李君垣。
然而,李君垣的模样,却瞬间刺疼了她的眼睛。
他依旧低垂着头,那姿态不是羞愧,而是一种茫然。桌上珍馐犹在。
他面前的碗里的饭菜纹丝未动,就那样坐着。虽然看不清他眸底的颜色,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沉重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