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府喧天的热闹终于偃旗息鼓,残留在夜色中的笙歌余韵也散尽,此刻已是亥时。
付轩允饮了些酒,面上微醺,倒是付老爷与夫人兴致高昂,宴席间多贪了几杯,早已由侍从搀扶着回去歇息了。
此刻庭院深深,万籁俱寂,唯有廊下摇曳的红灯笼投的暗影。
时辰不容再拖,付轩允清楚,他必须去面对那个新房里的人了。
这念头驱得他步履沉重。
在下人的催促声中,他终究立在了那扇门前,略一迟疑,才抬手推开了门扉。
屋内红烛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在屋内投射出摇曳不定的人影,浓郁的合欢香几乎令人呼吸不畅。
李令惜原本僵坐在床沿,见他进来了便霍然起身。
她身上刺目的红衣与满室的红交相辉映,反衬得她那张脂粉掩饰下的脸越发苍白。
侍立两侧的丫鬟见付轩允入内,迅速无声退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在他身后紧闭,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刹那间,所有的声响被抽离,唯有房内二人彼此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李令惜垂下眼帘,按照既定的规矩,趋前一步,伸手要去解付轩允的衣扣。
她的指尖带着细微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在她即将触碰到他襟前的瞬间,付轩允的嗓音骤然响起:
“不必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扯了扯令他喘不过气的衣领。
他的目光掠过,停留在李令惜低垂的眼睫上,那浓密的长睫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在烛光下轻轻颤动。
李令惜的手骤然僵在半空,她始终没有抬眼看他,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狠狠绞住了自己衣袖。
她微微张开唇瓣,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所有字句都哽在喉头,化为一片沉默。
付轩允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别扭过,见李令惜一直不说话,像个戳在那儿的木桩子,于是他酝酿了片刻。
“咳……” 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既然你已嫁到我家,从今儿起……就安心待着吧。该你有的总归不会缺了你。”
他语气不自觉放软了几分,甚至努力带上了一丝他平素根本不会用的文雅腔调。
跟前的李令惜听得真切,她死死咬住下唇,眼眶却不受控地瞬间红了。
她依然没有抬头,只是飞快地用食指的指腹掠过眼睫下方,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连带着身体也跟着后撤了一小步,二人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回应做完,空气变得更加粘稠。
付轩允心头先是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快,至少这一步算是应付过去了。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个更让人头皮发麻的问题。
他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转向了身后那张喜床。
视线触及那片炫目的红,他的喉结极其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干涩的空气,身体也随之微微紧绷起来。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最终还是站定在床边。
“……”付轩允的眼神开始飘忽,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挠了挠后脖颈,语气一下子变得异常局促,“…额,今晚,你…你就睡床上吧。
李令惜原本低垂的头倏地抬起,颊边泛起一层被窘迫烧灼的薄红,手指无措地蜷紧。
睡床上?只有她?
暖融的光线将满屋红绸映照得愈发喜气,却也丝丝缕缕地烘托出令人窒息的寂静。
付轩允的目光仿佛被那刺目的红烫到一般,迅速移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浓郁的合欢香缚得他心烦意乱。
终于,他转向李令惜,开口打破了死寂:
“我知道这门亲事于你也非所愿。”
他喉结上下滚动,字斟句酌:“今后在父母亲朋跟前,演好寻常夫妻的模样便是了。至于私下里……你我互不相扰。”
“时候确实不早了,你早些安歇吧。”
话音刚落,李令惜一直低垂的眼睫终于抬起。
“那你呢?”
她那双眼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你…睡哪儿?”
付轩允完全没预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李令惜脸上竟已恢复了平静,只有眉心带着一丝不似作伪的忧色,仿佛真的在担心他今晚的落脚之处。
“……我?”
付轩允被问得噎了一下。
堂堂付家少爷,在自己家里自然有的是地方安歇。
可这简单的答案,被她那双眼眸一望,竟像卡在喉头,变得难以启齿。
短暂的愣怔之后,他很快回神,不由得挺了挺腰背:“这可是付家,我自有去处,这事用不着你操心。”
李令惜闻言,只是微微侧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紧闭的房门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底下人……可都在外头守着,若是由得他们瞧见你今夜未曾宿在新房……天一亮,这些话传到父亲母亲耳朵里,又当如何交代?”
她的话精准地刺在付轩允最不愿面对的现实隐忧上。
他之前急于摆脱尴尬处境的想法,显然太过草率了。
“……”付轩允脸色微变,彻底沉默了。
难熬的寂静笼罩着两人,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轻响。
忽然,付轩允眼神一凝,甚至没等李令惜做出反应,转身便大步走到后方的妆台旁。
那里有一扇不算太高的小轩窗,为了透气,虚掩着一条缝隙。
窗后便是院落一隅栽种的小片幽深竹林。
只见他双手一撑窗沿,动作矫捷利落,随后整个人便轻松地翻了进去。
身影没入窗外那片沉沉夜色之前,只留下一道倏忽的风掠声。
李令惜倒抽一口凉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心头一颤,等她反应过来,几乎是小跑着冲到窗前向外张望。